萧十一郎缓缓仰头眺向天际,身姿挺拔如孤松,带着一股潇洒不羁的江湖气。
“这世上,能被连少堡主看上眼做对手的,一只手应该数得过来吧?”
他微微扬了扬下巴,带着些张扬与自得。
“这可真是我萧十一郎的荣幸啊~”
“少自以为是了。”连城璧嗤之以鼻道,“我听得想吐。”
两人四目相对,片刻的停顿之后,同时低笑出声。
笑声渐弱,萧十一郎的神色重新变得郑重起来。
“城璧。”他低声道,“你和阿石千万要撑住,等我带人回来。”
每一个字都透着担忧与珍视。
“我不想失去唯一的妹妹,也不想失去你这个来之不易的朋友。”
萧十一郎对着连城璧抬起右手,手掌微微张开。
——那是一个等待回应的手势。
连城璧垂眸看着萧十一郎悬在半空的手掌,脑海里忽然想起了许多画面。
这只手的主人曾救过他,护过他,也伤害过他。
他们喝过酒吵过架,曾经针锋相对,又稀里糊涂地握手言和。
在连城璧的生命中,从未出现过这样特别的男人。
他有时真的讨厌他,却又常常不可控制地欣赏他。
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这世上,若只能选择一个对手,他大约只会选择他。
萧,十,一,郎。
“你也一样。”
连城璧亦是抬起了右手。
两人掌心相贴,用力地交握在了一起。
“别死路上了。”
萧十一郎哭笑不得,攥着他的手晃了晃,不满道:“你这张嘴,就不能说好听点吗?”
连城璧高傲地摇了摇头,似笑非笑道:“对着你,没有这个义务。”
“嗤……”萧十一郎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
“城璧,你在想什么?”
杨开泰见连城璧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望着湖面出神,忍不住开口。
随即,他神情又担忧起来。
“是不是身上的蛊毒发作了不舒服啊?”
说着他就要上前查看他的身体状况,连城璧微微侧身避开,无奈地笑了笑。
“开泰,不要太过紧张,我现在没事。”他解释道,“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太出神了。”
“哦……那就好……那就好……”
杨开泰松了一口气,眸底染上愧色,拘谨地搓了搓手。
“开泰……”连城璧见他如此局促,轻叹道,“我们之间跟以前一样就行,你不必有那么多负担。”
他的语气温和,没有半分责备。
杨开泰听到这话,心头一酸,眼眶有些发红。
“城璧……”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不知该如何表达。
“归根结底,这一切的源头在于连家。”连城璧道,“自作孽,不可活……每个人都要担着自己的因果。只是可惜了其中牵扯众多无辜之人……”
杨开泰站在那里,像一根木桩,一动不动。
“开泰……开泰真是无颜面对连少堡主……”
忽然,他膝盖一弯,竟是直直地跪了下去。
“开泰!”连城璧诧异道,“你这是做什么?!”
他连忙俯身去扶,可杨开泰倔得很,双膝像是钉在了地上,怎么都不肯起来。
“无论如何,逍遥侯是我爹,这是事实。他害死了连家堡那么多人,还让沈家几近灭门……如今还害得你和怀瑛妹妹……”
说到此处,杨开泰几度哽咽,竭力控制自己才勉强说了下去。
“我从小在爹的庇佑下无忧无虑地长大,受过他那么多恩惠……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他犯下的罪孽,也该由我来承担!”
见状,连城璧没有再去拉他,而是缓缓直起身,低头瞧着他。
“所以你打算做什么?”
杨开泰被他问得一怔,白着脸茫然无措,反反复复地喃喃:“我……我……”
连城璧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脸色沉了下来,严厉地质问道:“难道你还想以死谢罪吗?!”
杨开泰闷声不吭,只是埋着脑袋,不敢与他对视。
连城璧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实心眼的,真的有考虑过这件事。
“既然有这个想法,为什么现在还站在我面前呢?”连城璧冷声道。
杨开泰的脸涨得通红,整个人像是被火烧着了一般。
“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怕死的孬种。”
连城璧打断了他,声音放软了些。
他蹲下了身,与跪着的杨开泰平视。
“你死了,风四娘怎么办?跟着你离开马场的人又该怎么办?”
杨开泰怔愣地抬头看向他。
“你的死能改变什么?被逍遥侯杀死的人还能活过来吗?你若是死了,这世上不过是多一个好人死去罢了。”
连城璧轻嗤一声。
“算你还没蠢到做出自戕这种傻事……”
杨开泰听完这番话,心里的执念登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茫然。
“所以我该怎么办?”他无助而惭愧道,“我收殓了我爹的尸体,为他立了坟,可我无数次想到,有多少人因为他而曝尸荒野,客死他乡……”
每每想到那些因父亲丧命的人,他就夜不能寐,满心都是煎熬。
“如果你真的觉得羞愧而寝食难安的话……”连城璧道,“那就用余生做一些事情来弥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