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声笑了笑,掀起后摆,坐到她身旁。
“师父……其实徒儿觉得,还是叫您师父的好。喊了这么多年,突然乱了辈分,总叫人怪不习惯的。”
“我此行虽为查案而来,却为代他人行职,难保没有眼线盯着。为掩人耳目,表面功夫还是得做。”
“这点阿灼知道。”叶灼轻飘飘躺下,“接下来我们去哪儿,宛城?”
叶无声点头,“明日卯时启程。”
“对了,镇民们口中的瘟神,依师父如何看?”
“没什么奇特。”他面无表情地道,“民间信仰而已。”
“可是阿灼从小到大,听过的只有弥勒佛啊、观音菩萨这些的,还从未听过什么瘟神呢。”
“无论金刚菩萨,亦或邪神野鬼,人活一辈子,苦难在,信仰便在。百姓需要,自能创一个神出来。”
“可瘟神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呢?既不保平安也不生钱财,求它保佑,岂不是找死么?”
“信仰的来源有很多种,不单单是你说的这些。”
“哦,还有哪些?”
“歌颂所持正义、求得光明庇护是一种,恐惧与敬畏又是一种。当这份恐惧远胜过希望,奉瘟疫为神,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他语气稍顿,眸光黯淡下几分。转瞬,又恢复如常。
“再或许……是神佛从未救过他们,也就不抱以被拯救的希望罢。”
叶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是苦了那些孩子,小小年纪便被爹娘卖了,连被卖到哪儿都不知道。”说到这握了握拳,“师父您说,这事我们要不要查一查?”
“现在还不是时候。灾情紧迫,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
“阿灼懂得。解决瘟疫,还有阿爷的案子是要紧。”
岐州土地虽荒凉,夜空却亮,比上京的还要明亮上许多。月亮高悬当空,白胖得像只汤圆。
香喷喷甜丝丝的桂花圆子啊……好些日子吃不到,可馋死她了。手指一捞,正好将它圈住。
“话又说回来,济世堂还有那个赛神仙,当真有些本事。”
“为何这样觉得?”
“师父不觉得么?”叶灼忽然翻了个身,兴冲冲掰起手指。
“白头翁汤一两,一日卖十两,半月便有一百五十两……要按这个价卖,丹青阁早该发财了!漫要说十两,就是能把白头翁汤卖到一两白银,也是天大的本事啊。”她数得振振有词,数完钱整一副泄了气的模样,“早知卖药材这么赚钱,还行什么医呀,唉!”
叶无声撇开眼,笑意不觉间蔓上唇梢:“你拿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我呀,我——”
若不是师父问起,这个问题她还真的没想过。银子的事不是小事,定要好好考虑才是。
想了又想,有了!
她张开手,比了个夸张的弧形:“我要开一间更大的医馆,比什么济世堂、杏林坊大得多!”
“然后,把挣来的钱全部败光?”
“才不是呢!”叶灼张牙舞爪一阵,赌气地别过头。语调很低,听起来却坚定:“然后,给很多很多穷人治病,让全天下的人都看得起病。”
“那不还是要把钱败光么。”
“我说师父……咱们有时候能不能别老念着钱钱钱的?凡事须往长远了想,少一个病死的人,就多一个帮丹青阁宣传的人。银子么,要那么多干吗?吃饱饭就可以了啊。”
“你若真有这本事,为师不拦你。”叶无声垂目道。陡然想起什么,叹了口气,“阿灼,你又忘——”
只听得“嘎嘣”一声弹响,似是被雀喙轻轻啄了一口。未出口的下半句,硬生生被咽了回去。
眼见她晃了晃小手,笑容如得逞般:“您还说我呢,刚刚您自称什么来着?”
才料想自己也疏忽了,刚欲说点什么,食指已抵上他的唇。
“同罪同罚,您可不许耍赖啊。”
那只手还未落实,旋即又转向他肩头。淡定拍了拍,“放心吧,这会子大家都睡了,没人听见。”
叶无声望了她良久,眼底闪过一丝惊愕。
……好个同罪同罚。
这个丫头,何时竟这般胆大了?
从前她犯错,在自己面前向来是副心虚模样。哪怕仅是芝麻大点、诸如摔碎几个锅碗瓢盆这类琐事,也会战战兢兢做个样子,断不敢有如此动作。
虽说自己并不介意,似如今这般,是真拿他当师兄了么?
夜色如水,萤火如灯。二人便这样僵了好一会儿,笑声愈渐弱下,唯有两道影子晃晃悠悠。
叶灼半边胳膊搭在他肩上,瞳孔游移开。见他不语,似是也觉察出些许不对劲,蓦地起身弯腰:“徒、徒儿唐突了,还请师父责罚。”
“无妨。”只见她摊开手心瑟瑟发抖、头也不敢抬一下的模样,既无奈又有些忍俊不禁。
他从不用,也不信体罚那一套能教出好徒儿。再说现在手里又没有能打手板的东西,这样紧张做什么?
“明日出行,不用带太多行囊。北门直通郡城,此行以勘探灾情为先,带些必要的艾草熏香、轻便成药即可。”
沉眸叮嘱,却是未有回应。
“出城令不要忘了,进了宛城务必隐藏身份,切不可再似今日这般莽——”
忽觉腿边软绵绵的东西挪了挪。转头见她偎在自己腿边,刺猬似的蜷成一团,不知何时竟睡了过去。
“……撞。”
摇了摇头,起身间,一件外衣油然坠下。
比叶灼体型宽大许多,包裹住整个人尚有余,当被褥盖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