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希望他是一个男人。
六月。
英国这座小城市也迎来了自己一年当中最好的日子。
我坐着巴士从市中心沿着山路去往学校,从学校超市里买了一只三明治,独自坐在有些潮湿的草地上,看着湖面上的喷泉。
我如此独自生活了许多年,这是我所熟悉的生活的样貌。
上课的铃声响起,周围的人步履匆匆。
我被遗弃在草坪上,看着喷泉上的彩虹,嘴里咀嚼着三明治,泪流满面。
时间是一条向前延伸的直线,是一根无法回头的箭,是隆隆向前行驶的火车,我只被允许回头张望,却无法真的回到过去。
晚上,我漫无目的地在城市中心闲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与灰灰相遇的酒吧。
户外的那个座位恰好空着,我走进去,坐在了我与灰灰相遇时的那张小桌前。
我仍旧坐在我当时坐的位置,酒吧的菜单还是原来那一本,我点了同一瓶橙酒。
喝下第一口时,我的眼睛又酸涩了起来。
我想起了母亲的遗嘱。
“妈妈很抱歉,直到现在才介绍你们两个正式认识。”
我多么希望时间能够倒流,可是没有人能阻挡时间向前。
时间向前,我就只能跟着一起向前,被遗弃在前进的时间里的人,除了痛苦以外一无所有。
那天晚上,我喝完了一整瓶酒,回到酒店,躺在床上,吃下一粒帮助睡眠的药物,很快就陷入了昏睡当中。
再醒来时,阳光已经灌进了房间。我茫然地坐在床上,看着被帘子切割的光柱。
外婆去世的时候,我经常会听到妈妈说,她晚上会梦到外婆,有时候交代她去做事,有时候只是陪她玩,就像她小时候一样。
妈妈离开我已经快要一个月,我却一次都没梦到过她,一次都没有。
小齐警官给我打来电话时,我正在伦敦的天堂歌舞厅的灯红酒绿里举杯痛饮。
我走出吵闹的空间,清了清干涩的喉咙,接起了电话。
她说案子已经查清楚了,问我是不是能见面。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买了一张四个小时以后从希斯罗起飞的机票。
见到小齐警官,已经是在第二天中午。
我头痛欲裂,刚刚吞下从路边药店买来的布洛芬,表情狰狞地等待着药效发挥。
“你刚下飞机?”她问。
“嗯。”
走进那间正方形的小房间时,我闻到了一股特殊的味道。
姑姑已经在里面了,看到我进来,拉开身旁的椅子迎接我。
我坐进了椅子里。
小齐警官和另一位年轻警员一起落座。
“今天叫两位来,是因为案件的主要事实已经查清,”小齐警官说,“我会尽量用简单直接的语言来描述一遍案情的经过,如果有问题,随时可以提问。”
我点点头。
姑姑也点了点头。
案情并不复杂。或许是因为一切已经清楚明了,小齐警官无需再对我打哑谜,我很快就理解了一切。
案情围绕着四个人,母亲,父亲,熊恬和熊恬的弟弟熊忻。
熊忻起初只知道李亮是熊恬的普通男友,有一天,他偶然听到了李亮与熊恬的争吵——熊恬怀孕,希望李亮能与陈真离婚,给孩子一个名分。
李亮说陈真不会愿意跟自己离婚,除非她死。
熊忻开始跟踪李亮,掌握了李亮的生活。甚至也摸清了陈真长期在两地往返。恶从心中起,在某一天,他破坏了陈真经常驾驶的车辆,企图用一场意外来创造陈真与李亮离婚的事实。
根据手机记录的回溯和走访调查,李亮虽然跟熊恬说了不会跟陈真离婚,但实际上,他找了一位离婚律师做咨询。
这位离婚律师声称,在交谈中,李亮表示了对陈真出轨的明确怀疑。
而他之所以多次跟踪陈真去往外市,是希望可以掌握陈真出轨的证据,把陈真定义为婚姻的过失方。
直到意外发生。
“熊恬知道她弟弟做的事情吗?”我怒不可遏。
“没有证据表明,熊恬对此知情。”小齐警官说。
“她怎么可能不知情!?她在这儿演什么姐弟情深的戏码?”
小齐警官眉头紧皱,没有说话。
“熊忻现在在哪儿?”我攥紧了拳头,“我要见他。”
“陈灼!你冷静一点!”小齐警官皱着眉说。
“灼灼。”姑姑凑上来,抚摸着我的后背,企图让我平静下来。
我认出了她衣服上的味道。
那是婴儿特有的味道,奶粉味,酸涩的尿布的味道,还有空气不流通的房间里的味道。
我冷笑了一声,看了看姑姑,又看了看小齐警官,从椅子上起身,椅子腿摩擦着地面,发出当啷的响声。
我茫然地走出了房间,穿过被明晃晃的太阳照亮的大院,走出了警察局的大门。
姑姑从楼里追了出来,但在她追上我之前,我已经跳上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里?”司机问。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北郊墓园。”我说。
妈妈的墓碑已经放置好,墓前摆着五颜六色的鲜花,外公外婆的墓前则是摆着白菊花。
徐经理说盛寒前天来过,在妈妈的墓前呆了一整个下午,到闭园前才走。
我坐在妈妈的墓前,明晃晃的太阳把我的背脊照得发烫,我一直哭一直哭,就像是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对能够涌进身体的空气不熟悉,对这个世界的触感感到怀疑。
可不论如何,这里已经无可逆转地成为了我的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