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落地窗外,地平线上发出神秘莫测的橙色光芒。
与黄昏时的脆弱近似,这样的清晨,也让我感受到一种忧郁和虚无。
房间的电话响起,我抬脚走去,接起电话。
“陈女士,去机场的车已经可以出发了。”
“好,我马上下楼,谢谢。”
说完,我放下了电话。
行李已经收进了双肩包,我从沙发上拎起包,走去门口,踩上了鞋子。我转过头,看着窗外熹微的晨光,抽出房卡,拉开房门,最后站在门口回看了一眼这个房间,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盛寒两天前回了沪城。
她说她接到了无国界医生组织的项目邀请,要在半个月以内到位,这次的项目只会持续六个月。
我催促盛寒早些回去沪城做准备,鹿川的事情,毕竟已经告一段落。
她没有说话,只是长久地注视我。
我说如果警察那边有消息,会第一时间同步给她。
盛寒点了点头。
我把自己的手机伸到了她面前。
她拿过手机,输入电话号码,敲下自己的名字,然后递回给我。
“微信号跟手机同号。”她说。
我接过手机,点了几下屏幕,发送了好友验证的请求。
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呢?
我想这样问她,却又觉得自己是在自取其辱。我们之间,似乎已经不会再有任何成为恋人的可能。
如果不是恋人,那个用来盛放我们关系的杯子,究竟是什么呢?
姐姐和妹妹吗?可是我无法做到把盛寒视为我的姐姐。
当我从浴室走出来,看到她孤零零地出现在房间的角落,在还没看到我出现在她视野里的时候,那种不设防的落寞神情时,当她坐在驾驶位上,托着下巴,沉默不语的时候,当她突然从背后走近我,熟悉的气味突然包裹我的时候。
我能清楚地知道,自己还喜欢她。
只是,现如今,比这种喜欢的情感更加清晰的是,我知道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可能了。
或许是因为母亲与盛寒之间的深刻羁绊,又或许与母亲无关,只是我们无法再爱了。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爱情尤其像是一门玄学。
玄学。
拥有两个难舍难分的爱人。这是灰灰所背负的爱情的预言。
可是,人能够同时爱上两个人吗?我从前认为可以,现在,我却无法回答。
送走盛寒走后,我才发觉自己无法独自留在鹿川。
十五岁我就远赴他乡,鹿川对我唯一的意义,由生活在这里的人定义。
可是现在,所有对我产生意义的人都已经离去,鹿川对我的意义,就也跟着一起消失不见了。
我无法继续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我能做的,只是沉溺在失去一切的哀伤之中。
我走进电梯,按下楼层,电梯门口的那缸金鱼仍旧鲜活而明亮。
我把房卡留在前台,走出大门,钻进车里,在身后带上了车门。
小齐警官在盛寒即将返沪那天给我打了电话。
还有半个小时才出发,盛寒早就已经穿戴整齐,她四散的行李也回到了那只行李包里。
这让我想起了我们还在一起时,盛寒每次从我公寓出发去上班的时候,总是会把她所有的物品尽数放回包里带走的样子。
即便已经过了两年多,这样的盛寒,这样穿戴整齐,拎着包准备出门的盛寒,仍旧让我觉得十分冷酷。
“你的电话。”盛寒把在桌台上嗡嗡震动的手机递给了我。
“谢谢。”我接过手机,扫了一眼屏幕,“诶?是小齐警官的号码。”
盛寒停下了手里正在做的事情,看向了我。
“案件已经有了实质进展。”小齐警官说。
“实质进展……”我重复着她的用词,“是什么?”
“还不方便透露。”
我别了别嘴,挂断了电话。
盛寒说,“实质进展”的意思是已经确定了是谁破坏了母亲所驾驶的车辆。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我问。
“你忘了,我有警察朋友。”
我放下了手机,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会是谁呢?”
盛寒摇了摇头。
说真的,我对这个警方正在追踪的所谓“凶手”,只保持着极为稀薄的恨意。或许是因为“凶手”尚且没有一副具体的面孔,又或许是因为知道“凶手”终究会被揪出来接受惩罚,而这样的确定性让我感到安心。
对我而言,我真正仇恨的是我的父亲,是他亲手制造了这一切不幸。
我仇恨父亲给母亲带来屈辱,仇恨父亲夺走了母亲的生命,仇恨父亲用谎言搪塞所有人,也仇恨父亲可以就这样置身事外。
我希望他受到惩罚,背上骗子、凶手,不称职的父亲和丈夫的骂名。
可是,可是死亡,就这样轻飘飘地抵消了一切罪责。
我能对他做的,就只剩下了对他的仇恨。或许再过不久,我的仇恨也会因为遗忘的惯性跟着一起消失。
离开鹿川之后,没有去山北,而是回去了英国。
我需要呆在一个遥远而熟悉的城市,然后假装地球那边的一切跟原来一样照常进行。没有仇恨也没有猜忌,有的只是平静的日常。我的爸爸妈妈照常醒来,照常上班,下班,家门口会摆着他们两个人的皮鞋。这是我想象中的爸爸妈妈的生活日常,它或许不是美好的,但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
在这样的日常里,没有出轨,没有欺骗,没有不忠。更没有仇恨和猜忌。这些丑陋的东西,只要我不去看,就不存在。
人能够同时爱上两个人吗?我仍然在不停地思考着这个问题,始终无法给出自洽的答案。
现如今,我唯一能笃定的是,父亲和熊恬之间存在着令我作呕的所谓爱情。
可我终究希望我父亲只是我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