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令恶魔垂涎的无疑就是卡莲了。修女不知道何时已经在地上蜷缩成一团,雪白的长发被冷汗与尘土黏成一缕一缕,与圣骸布一起遮掩住了她的表情。
眼见红布慢慢有了收缩的趋势,罗宾当机立断冲了过去,以俯冲的姿势把卡莲揽起。像是被打断了用餐,形似触角伸出的部分黑雾也被奔跑时卷起的风吹散,又迅速补充、凝聚,拉伸成为遮天蔽日的黑幕,准备把看到的两个人都一并吞噬。
离卡莲越近,那些黑雾就越细,像是融到了她的身体。罗宾伸手驱散掉靠近的恶意,扯下披风把卡莲简单裹了起来,没有意识的圣骸布似乎也将心情烦躁的杰森识别成了目标,在朝恶魔伸出的布条里抽出几根,试图把他也缠绕起来。
“你是想让恶魔附身吗!”卡莲颤抖地挣扎着把手抽出,已经有些愈合的伤口又随着她的动作裂开。罗宾往后面扔了什么东西——可能是她口袋里的圣水,暂时阻挡了恶魔的前进。
毛骨悚然的咆哮声从身后传来。与恶魔的距离被拉远,那钻心的疼痛也减轻了一点,卡莲眯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正被罗宾搀拽着跑了起来。
“待会不要松手!”罗宾没有把手臂上的圣骸布扯开,反而顺着它的意图把红布与手臂打结缠在一起,“总会有办法的!”
*
计划全被打乱了。
卡莲咳嗽着在口袋里翻找着十字架和圣水。
原本罗宾的加入就是可有可无的,如果他单纯是为了学习自己驱魔的手段,那也无所谓,到时候把他甩掉,或者躲开就可以了。只是现在形势完全改变了——卡莲并没有计划被搅和的气愤,只是觉得困惑——为什么?
只是短暂的痛苦而已,她想。时间被压缩成一瞬,恶魔被她吸收净化,世界上也会减少一个异端,消损的仅仅是一部分的知觉——她见过的这些义警也是燃烧自己的先驱,那为什么眼前的这个同龄人,只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家伙会为她感到愤怒呢?
陌生的感觉在胸口涨开,卡莲觉得应该是刚才跑的太快了,肺部依然贪婪的想获取氧气。
“还有没有其他手段可以对付它?”罗宾的披风还系在她的颈间,打得歪扭的结一扯就松,“我可以完成吗?十字架是需要插.进去的吗?”
卡莲睁大了眼睛,好像突然听不懂英文了一般,死死抓住他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罕见的大声斥责:“你想对圣器做什么!”
由于罗宾的双手都空不出来,卡莲只好艰难的单手扭开金属旋盖,一边念着祷文一边朝后空泼洒着圣水。也许是它的一部分已经被卡莲净化完毕了,体积明显变小了不少的恶魔发出尖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黑雾一接触到圣水也消散了不少。罗宾也用钩爪勾住不远处的一个高台,两个人气喘吁吁地把剩下的东西都掏出来,快速制定接下来的对策。
卡莲把手套摘下来,急促的呼吸着,“虽然我的想法还是不会改变,但这样你也会被牵连……罢了,有信心把我发射到它的中央部位吗?”
“你想都不要想,这种牺牲自己拯救他人的戏码很好看吗?”罗宾在腰带里翻出一个小瓶子,毫不吝啬地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了好几把蝙蝠镖上,“明明还有其他方法吧,只是要多费点力气而已。”
有熟悉的气味从下方蒸腾开。卡莲动作一愣,语气里也带了些迟疑,“你从哪里……这里面怎么有这么浓烈的祝福?”
“正规渠道来的,我的——奖金用在里边了。”罗宾询问她能否找出恶魔的核心,“补习……这样说也没错,总之对付大多数恶魔的方法都大差不差吧——至少那个驱魔人是这样说的。”他嘀嘀咕咕解释道。
别误会,罗宾只是偷听到过康斯坦丁与蝙蝠侠交流的只言片语——被蝙蝠侠发现后他身上的所有窃听器都被彻底查了个干净,但还是值得的,至少杰森采集了不少蝙蝠侠的存货。
“那家伙也在蓄势待发吧,扑过来的一瞬间就捅进去好了。”罗宾又在腰带里翻着什么,态度坚决,“就算你拒绝吃止痛药,在你昏倒后我也一定会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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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不在这里,卡莲不着痕迹地叹息一声。
只是刚孵化的恶魔,哪怕已经亵渎了一具尸体——也许还有其他断肢残骸,但充其量也只是一只新生的、弱小的恶魔而已。考虑到圣痕体质的可持续性发展,圣堂教会给卡莲分发的任务,都是一些强度不大,难度最高也仅限于中等的任务而已。
简单来说,这些恶魔并没有什么危险性。让人感到不适是正常的,毕竟苦痛只有一瞬间。超自然力量总会在普通人的眼里宛若天灾——至于罗宾为什么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可能是因为他过于忧心了?
真是奇怪。
虽然可以不用管他,但毕竟不能让恶魔附身在其他任何人身上,卡莲便只好使用比较温和的手段净化恶灵了。
只是她完全理解不了罗宾为什么会阻止自己。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卡莲感受到肠胃正在止不住的痉挛,肺部也像损坏的风箱一样迟钝地运作。
「为什么需要你这样做?」从前的质问与如今困惑依然没有得到答复——「因为只有我能做到。」
没有任何牺牲便可消除异端,没有丝毫损伤便可净化恶灵。身体的创伤会愈合,灵魂也会修补,痛苦便可忽略。
“有罪者应当赎罪”,她不会自诩为替世人受苦受难的耶稣,也不敢将自己类比为不知疲倦的西西弗斯……只是需要有人这样做,卡莲便做了。
她死死掐着掌心的肉,灰色的手套在之前掉落后就被罗宾捡起夹在腰带上,一直在忙着的义警像是忘了这件事,只有卡莲看见有微弱的蓝光在那里一闪而过。
未雨绸缪和殊死一搏当然是可以同时存在的。虽然卡莲没有魔力,使用不了任何武装,但如果是在濒死前具有意志力——在极为稀少的情况下,血管和脏器也能在那一瞬间发挥出魔术回路的效果。届时概念武装·灰锁也能从普通手套化为近战武器,与恶魔殊死一搏。
那是卡莲为了预防极端情况发生而准备的武装。圣骸布在她的操纵下像扇子一样把黑雾吹散了不少,可惜没有实体的恶灵自然也没有性别,不然就不用想方设法让它展开躯体,便于各类武器的瞄准与发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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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是没有遮挡物的,哪怕卡莲用圣骸布把两侧的空间封断,恶魔也不会像玩滑梯一样溜到两人面前。
罗宾的准头很好,几支蝙蝠镖紧邻着刺入了相近的部位。卡莲找准时机,屏住呼吸把祷词流畅地说出,恶臭与疼痛迸发,幸亏罗宾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领子,才不至于让卡莲滑下去。
四散奔逃的黑雾被扇动的圣骸布聚集在一块,仿佛融化的沥青一样慢慢没了形状,只剩下一点带着刺鼻怪味的黑泥滴落下去。
他们小心的站在台边往下看去,黑夜里是深不可测的沉默,只有距脚下一米左右的车轨上显示了被那黑泥侵蚀而蛀空的痕迹。
身边的人呼吸地异常迅速,卡莲也在大口深呼吸着,好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有肺这个器官,胸口的布料被紧紧攥着,掌心也被十字架印出纵横的形状。
“我觉得,还是用玻璃瓶好一点。”率先缓过神来的罗宾没敢看浑身狼狈的修女,无意识地摸着他的多功能腰带,竭力分散话题:“容易摔碎就是最大的优点了,碎玻璃可以增加物理伤害吗?”
“理论上是可以的,但载体毕竟只是载体。”卡莲还真有余力和他谈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与其在载体上花功夫,还不如将圣水的祝福增加一点。”
解决掉最大的威胁后,哪怕是最严肃的人也会放松一下。卡莲捂着嘴巴笑了两声,又被刺激的剧烈咳嗽起来——虽然她的伤口修复速度是比一般人快了不少,但受到压迫与损伤的脏器还是会让钝痛留存在体内,身体的抗议让卡莲不得不暂停说话。
黑白色的方块在卡莲眼里交替闪过,还好持续时间不长,几个呼吸之后她就恢复了精力,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装作若无其事的罗宾交谈。
虽然大多数时候卡莲都把他当做透明人——毕竟没有妨碍到她什么,甚至还经常提供帮助而不求回报。但直到今天晚上,卡莲才确定了这家伙并不仅仅只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责任感”,才一直跟着自己的。
“你又因为什么感到悲愤?”她好奇地问罗宾,却看到犹豫与欲言又止的表情在他的脸上浮现。难不成是把他亲近的人投影到自己身上了?卡莲暗自猜测,嗤笑着把这一想法丢弃。
可是为什么呢?她扪心自问,为别人的痛苦而愤怒,为他者的健全而安心……人心总是向善的,从小受到的教诲与诫训都这样告诉她……只是她理解不了,无论是纯粹的憎恶或者喜悦,这些情感仿佛从未存在过,就像没有拉绳的发声玩偶一样。
——突然有点想念杰森了,她想。至少在这种情况下,卡莲的这位好友会毫不留情地道出她的本质,她也不至于会产生类似自我怀疑的情绪。
*
卡莲拒绝了罗宾“用钩爪荡回地面”的提议,后者也没说什么,跟在她后面从锈迹斑斑的铁梯慢慢往下走。
螺旋的台阶仿佛没有尽头。一晚上处于紧绷状态的大脑终于在此刻发出抗议,头痛又伴着耳鸣,卡莲索性不去看千篇一律的台阶,而是在每个转弯处将注意力集中在穿着明亮的罗宾身上。
披风已经回到了他的身上,配色鲜艳的家伙看起来也是心不在焉,步伐也随着卡莲动作的缓慢而减缓。修女隐约意识到了这一点,眯着眼睛刚想问他几句话,绵密的头痛就制止了自己的下一步动作。
昏昏沉沉的继续往下走,卡莲依然在捕捉视野里最明显的颜色——先是明黄的披风,然后转到暗红的上衣,以及腰带上忘记拿回的手套。
“……手套。”她听见自己发出依旧清明的声音,从罗宾恍然大悟的表情里意识到自己发烧的状态还没有蔓延到脸上,于是又重复了一遍,“请把手套还给我。”
罗宾好像在叽叽喳喳地解释什么:“我竟然没有注意到……”充满羞愧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她愈发感觉头晕目眩,接过有些变形的手套时,罗宾仍在道歉,“可能是被蝙蝠镖划破了?下次我补偿你一个新的可以吗,或是其他的……额,贝雷帽?围巾?”
看来罗宾身边并没有什么可以经常送礼的女性友人。卡莲嘲笑一声,把十字架攥在手中,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保持清醒。
“唔呃……”她用手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连着小臂一起小幅度的摆动,打断想开口说话的罗宾,“只是被风吹到了,尽量不动就可以了……”
仿佛有重影在眼前炸开,卡莲尝试把眼睛眯起来,好看清罗宾的动作。可惜发烧的状态好像更加严重了,为了不落下东西,她只好尝试把十字架放回去,便胡乱地把它塞到了袖子里——她都没发觉这样一点也不安全。
“你还好吗?需要喝些水吗?”熟悉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卡莲短暂清醒过来。圣痕体质终于正在缓慢修复她因为驱魔而产生的后遗症了。修女茫然的站在原地,一旁的家伙像是终于受不了这三番五次的冷落,威胁着说要去告诉其他人,说她的每次祈祷都是有口无心。
一连被呼唤了好几声,卡莲的意识才从沉浮的虚拟之海里浮出。眼前的人只有轮廓勉强看的出来,但无论是动作,还是声调的变化,都和记忆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好了,好了。”她听见自己这样说:“我一切都好——”沉重的脚步又一次响起,卡莲扶着脑袋猛的一转头,恍惚间竟将他的身形与好友重叠,下意识说道:“我还有些事情,或许……”
“什么?”他的回应也如同卡莲熟悉的一样,虽然有所准备,但她还是愣在了原地。
上与下,前与后。卡莲仰视去看罗宾的表情,眼前却又一次发黑,不断有重影与波纹在视野里浮现,不断重复。那理解不了的问题,那被她忽略的细节……所有的一切都在她正在修复的大脑里混杂、融合。
卡莲垂下手臂,衣袖里的十字架也随之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到底因为什么感到悲愤呢?」
有声音这样开口问询着,语气里满是不解。
有人这样坚定地答道——
「为了所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