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桑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落在粗布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气得浑身发抖,又背过身去,用单薄的脊背对着陈砚,无声地表达着最大的愤怒和委屈。
陈砚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打开他手时那一下的微痛。少年脸上火辣辣的,比被人扇了一巴掌还要难受。
他知道自己话说重了,说错了,那些混账话根本不受控制地从嘴里蹦出来,等他意识到时,已经像刀子一样扎在了秦桑身上。
他看着秦桑微微颤抖的肩膀,那纤细的脖颈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脆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又酸又胀,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他张了张嘴,想道歉,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不是一直都这么倔强的,只不过这两年遭逢巨变,痛苦下习惯了用冷硬和凶狠来包裹自己,道歉和服软对他来说比干最重的体力活还要艰难。
最终,他只是默默地收回手,重新躺下,同样背对着秦桑,两人中间那道无形的鸿沟似乎又加深了几分,寒意弥漫。
窗户外,那团黑色的雾气因为秦桑的哭声而更加躁动不安。翻滚的黑烟几乎要凝聚成实质,那种阴冷怨毒的情绪愈发浓烈。
它“听”懂了陈砚的话,也“感受”到了秦桑的悲伤。
在它简单而扭曲的认知里,让“老婆”哭是绝对不可饶恕的。它甚至迁怒于那个早已死去的、未曾谋面的陈砚父亲——都是那个没用的男人的错!死了还要留下个烂摊子,让“老婆”受这种委屈!
它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把那个惹哭秦桑的小崽子撕碎,或者干脆把秦桑带走,藏到一个只有它知道的地方,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他。
但它隐约记得谢瞎子的警告和束缚,这镇子需要“规矩”,它也不能真的随心所欲。更重要的是,它感觉到秦桑似乎很在意里面那个小崽子。
它要是伤了那小崽子,秦桑会不会更伤心?它那简单粗暴的逻辑陷入了短暂的困惑。
最终,它只是更加用力地“瞪”着屋里,黑雾翻滚,将不满和暴戾的情绪倾泻在冰冷的窗棂上,然后极其不甘愿地,慢慢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继续它漫无目的的游荡,但心里却牢牢刻下了“秦桑”和“不能让他哭”这几个念头。
这一夜,屋内的两人都彻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如同秦桑的心情,他眼睛还有些红肿,但依旧早早起身,默默生火,准备做豆腐。整个过程一言不发,看也不看同样早早起来、眼下带着青黑的陈砚。
陈砚憋了一肚子的话和懊悔,看着秦桑苍白着脸、沉默忙碌的样子,更是难受得不行。他笨手笨脚地想帮忙,却被秦桑无声地避开了。
少年抿紧了唇,眼神黯了黯,最终还是闷头拿起斧头去劈柴,把所有的烦躁都发泄在了木柴上,砰砰的声响在清晨格外刺耳。
豆腐摊出摊的时候,气氛依旧冰冷,秦桑推着独轮车,陈砚沉默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到了往常摆摊的地方,谢瞎子果然已经在了。
他的摊位今天似乎离秦桑的豆腐摊更近了一些。听到动静,谢瞎子侧过头,那双半瞎的蒙眬眼睛准确地对准了秦桑的方向,脸上露出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秦老板,早啊。”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
秦桑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回应,但嘴角扯了扯,最终还是没能成功,只低低应了一声:“谢先生早。”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谢瞎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他虽然眼睛不好,但其他感官却异常敏锐。他立刻听出了秦桑声音里的异样,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今天这对继父子之间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尤其是那个叫陈砚的小子,今天身上散发出的敌意和警惕几乎凝成了实质,像只炸毛的小狼崽,死死盯着他。
谢瞎子心下明了了几分,面上却不显,依旧笑呵呵的,甚至主动对陈砚也打了个招呼:“砚哥儿也早,今天力气活不少吧,听着劈柴声就带劲。”
陈砚冷哼一声,根本不理他,把脸扭到一边,只顾着帮秦桑把豆腐搬下来摆好,动作刻意弄得很大声。
秦桑觉得有些尴尬,对谢瞎子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想到昨晚陈砚的那些混账话,脸上又有些发热,连忙低下头整理豆腐。
谢瞎子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自顾自地开始摆弄他的算命家伙事,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唉,这世道,人心烦扰,比鬼怪更难测啊。有时候,眼睛看到的都不一定是真的,更何况是瞎猜的呢?”
他的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意有所指。秦桑整理豆腐的手微微一顿。
陈砚则猛地抬起头,狠狠剜了谢瞎子一眼,觉得这瞎子话里有话,虚伪至极。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诡异的氛围一直在持续。
秦桑和陈砚陷入了冷战。
说是冷战,更像是秦桑单方面的沉默和回避。
他不再试图哄陈砚,也不再主动跟他说话,只是默默地做豆腐、卖豆腐,操心着生计。
陈砚则变得更加焦躁易怒,像一头困兽,想道歉拉不下脸,想发作又找不到理由,只能更加卖力地干活,眼神却时不时地黏在秦桑身上,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和恐慌,毕竟他也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少年。
他尤其警惕谢瞎子,只要谢瞎子和秦桑说一句话,他的眼神就能冷得掉冰渣。
谢瞎子倒是稳稳当当的,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过于急切地靠近,反而保持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每天准时出现在豆腐摊附近,和秦桑保持着偶尔的、礼貌的交谈,内容也多限于日常琐事,或者镇上的一些趣闻,绝口不提任何暧昧不清的话。
但他总是在秦桑需要搭把手的时候“恰好”能帮上忙,在秦桑偶尔因为劳累轻轻捶腰时“恰好”递上一张缓解疲劳的土方子,在顾客刁难秦桑豆腐太嫩容易碎时“恰好”几句话巧妙化解。
他的帮助自然而体贴,不着痕迹,让秦桑无法拒绝,心里也渐渐越发觉得谢先生真是个好人,温和又可靠。而且谢瞎子见识广博,说话风趣,和他聊天,秦桑总能暂时忘记生活的疲惫和与陈砚之间的僵局,眉头会不自觉地舒展开来,偶尔还会露出浅浅的笑容。
他这一笑,往往会让某个带圆框墨镜的半瞎看呆了去。
秦桑本就生得极好,皮肤白皙细腻,眉眼精致如画,带着一种旧式书画里走出来的清隽柔和。他从小到大没干过什么重活,嫁人后又没怎么吃过生活的苦,也就是这一两年才愁眉不展。
平时愁眉不展时已是惹人怜惜,如今浅浅一笑,宛如春风拂过冰湖,眼角微微弯起,眸光水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超越了性别的动人风情。连他低头认真切豆腐时,那专注的侧脸、微颤的长睫,都构成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不少原本只是来谢瞎子摊前问卦的人,都会忍不住在他的豆腐摊前多停留片刻,买上一块豆腐,顺便再多看几眼这豆腐寡夫。
秦桑的生意,确实因着谢瞎子的存在而更好了些。
这一切,陈砚都看在眼里。他看到秦桑对谢瞎子露出笑容,看到镇民们看秦桑的眼神,心里的不安几乎要爆炸开来。
可他知道,他越是暴躁,就越容易口不择言,就把秦桑推得越远。
哎,有时候他都恨自己为什么嘴皮子不利索,老实口是心非,伤到秦桑......
而那团黑色的雾气,几乎每晚都会准时出现在秦桑的窗外。
它似乎把这里当成了一个新的据点。它搞不懂人类复杂的情感,但它能清晰地感知到秦桑的情绪。
秦桑难过时,它会躁动愤怒;秦桑因为谢瞎子的某句话而微微开心时,它也会跟着传递出一种模糊的“高兴”波动;当陈砚惹秦桑生气时,它就会对陈砚散发出强烈的恶意。
它通过谢瞎子的魂魄碎片,懵懂地理解着“喜欢”和“占有”的含义。它觉得谢瞎子喜欢秦桑,那它也就喜欢秦桑。谢瞎子把秦桑当“老婆”,那秦桑也就是它的“老婆”。
哼哼,谁让那死瞎子封印它的,它不过害害一些大恶人罢了,这也能让这死瞎子拿魂魄镇压它,如今它发现可以通过这谢瞎子魂魄读取到他的一些思绪,哼哼,只要下瞎子喜欢的东西。它全部都要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