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老婆”具体要做什么它还不清楚,但总之就是要护着,不能让人欺负,不能让人抢走,尤其是那死瞎子。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天色突然阴沉下来,乌云压顶,眼看就要下一场大雨,镇子上的人们纷纷提前收摊回家。
秦桑也赶紧收拾豆腐摊,陈砚今天一整天都憋着气,动作幅度很大,一个不小心,竟把一小板没卖完的豆腐撞得翻倒在地,白嫩的豆腐摔得粉碎,溅得到处都是。
空气瞬间凝固。
陈砚愣住了,看着地上狼藉的豆腐,又看看秦桑瞬间苍白的脸,这些豆腐可是明天一家伙食费的来源之一。
他脸上闪过慌乱和懊恼,嘴上却硬邦邦地冒出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若是平时,秦桑或许只会叹口气,说声“算了”。但连日来的冷战和委屈,加上对生活的焦虑,让秦桑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了。
他抬起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看着陈砚,声音带着颤:“你是不是真的就这么讨厌我?连我交朋友都要管?还有这些豆腐你凭什么这样浪费!”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却又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强忍委屈的模样,看得人心头发紧。
陈砚被他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少年的自尊和愧疚交织,让他更加口不择言:“对!我就会搞破坏!反正你看那个瞎子什么都好!他会帮你是吧?你去找他啊!”
话音刚落,一个炸雷突然在天边响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你!”秦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他猛地转身,推起独轮车就要冲进雨里。
“秦桑!”陈砚慌了,下意识要追。
就在这时,一把油纸伞及时地撑在了秦桑头顶,挡住了冰冷的雨水。
是谢瞎子。他不知道何时过来的,一手撑着伞,稳稳地遮住秦桑,另一只手自然地接过了秦桑手中的独轮车车把。
“雨大,别淋病了。”谢瞎子的声音温和依旧,他看也没看脸色难看的陈砚,只是对秦桑轻声道,“先去我摊子那边避避雨吧,我这棚子还算结实。”
秦桑此刻又冷又气又委屈,看到谢瞎子,像是找到了一个暂时的避风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哑声道:“谢谢谢先生……”
谢瞎子笑了笑,推着车,细心地将伞大部分都倾向秦桑,领着他朝自己的算命摊走去。他的摊位上支着一个小棚子,确实可以暂避风雨。
陈砚站在原地,大雨瞬间淋湿了他的全身,冰冷刺骨。
他看着谢瞎子护着秦桑离开的背影,看着秦桑头也不回地跟着谢瞎子走,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雨水混合着某种滚烫的液体从他脸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彻骨的恐慌,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他远去。
谢瞎子的棚子不大,但足够遮挡风雨。里面收拾得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和旧书的味道。他把秦桑让进来,又找了块干净的布递给秦桑:“擦擦,别着凉了。”
“谢谢……”秦桑接过布,低声道谢,情绪依旧低落,眼圈还是红的。
谢瞎子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陪他站着,听着棚外哗啦啦的雨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秦桑耳中:“小陈砚年纪小,脾气冲些也是常事。他心思不坏,只是……或许太害怕失去了。”
秦桑擦拭的手顿了顿然后看向下雨了也不知道躲的陈砚,心里面也难受得紧。
“还站在那里干什么,不知道躲吗?!”秦桑大喊道。
但是这小子还真是倔驴,硬站在雨中,连动都不动,这下子秦桑真的要冒火了。
谢瞎子继续道:“这世道,谁都活得不易。他没了亲生父母,如今与你相依为命,看你与旁人亲近,小孩子心性,难免会不安,怕你也不要他了。方式或许不对,但根源大抵如此。”
他的话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秦桑心湖,荡开层层涟漪。
秦桑忽然想起,陈砚也才十二三岁,半大不小,经历了家变、逃荒、失去父亲……自己嫁给他父亲时间不长,其实也算不上多亲近,但确实是他现在唯一的亲人了。自己只顾着生气委屈,是否也忽略了他那份不安?
看着秦桑若有所思的神情,谢瞎子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深知,有时候推开不如拉近,指责不如理解。他这番话,既显出了他的大度和善解人意,又在秦桑心里种下了一颗体谅的种子,顺便轻轻松松地把陈砚的敌意归结为“小孩子的不安”,无形中拉开了自己和“小孩子”陈砚的层次。
这场雨来的快也去的快,不然秦桑最后不会真的不管陈砚,只怕生一会儿气就要冲进雨中拉他过来躲雨。
雨停了,陈砚却依旧孤零零地站在雨里,像只被抛弃的小狗,死死盯着那个温暖的小棚子,盯着棚子里那个纤细的身影和那个碍眼的瞎子。
他又冷又饿,心里充满了悔恨、嫉妒和一种巨大的失落感。
而远处,屋檐下的阴影里,一团比夜色更浓的黑雾也在“注视”着这一切。它感受到了秦桑的委屈和伤心,也“听”到了陈砚那些混账话。
黑雾剧烈地翻滚着,散发出极度不悦的气息。它觉得那个小崽子真是太讨厌了!竟然又惹“老婆”哭!
它蠢蠢欲动,想着要不要给那小崽子一点教训看看。
就在这时,谢瞎子似乎无意间朝它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虽然那双眼睛并无焦距,却让黑雾瞬间安静了不少,似乎有些忌惮。
秦桑看向天边露出的那一抹残阳,心情平复了许多,他再次向谢瞎子道谢:“谢先生,今天真是多谢你了。”
“举手之劳,秦老板不必客气。”谢瞎子微笑道,“快回去吧,换身干衣服,煮碗姜汤驱驱寒。”
秦桑点点头,推起车,走出棚子。他一眼就看到了还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雨地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陈砚。
少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发抖的身体,透露出他的倔强和……可怜。
秦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谢瞎子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他叹了口气,推车走到陈砚面前,声音虽然还有些硬,但已经缓和了不少:“还站着干什么?等着生病吗?回家。”
陈砚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雨水,眼睛也是红红的,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秦桑。
他以为秦桑再也不会理他了。
“……对不起。”少年的声音沙哑极了,带着浓重的鼻音,这三个字说得异常艰难,却充满了真心实意的懊悔。
秦桑没再说什么,只是示意他跟上。
陈砚连忙用手抹了一把脸,快步跟上,默默地从秦桑手里接过了独轮车的车把,低着头推车。这一次,他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再出一点差错。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虽然沉默,但之前那种冰封般的氛围,似乎终于开始悄然融化。
谢瞎子站在棚子下,“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变得有些高深莫测。他轻轻摩挲着手指,低声自语:“慢慢来……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