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桑第一次对日本乡村产生如此具体的不适感,是在汽车驶入那条狭窄山路的时候。
整个路面像一条蛰伏着的细长的蛇,车子越往前行驶,道路就越细,蜿蜒在枯败的山林间,这让秦桑有一种说不出来怪诞的感觉。
这破路开了这么久,让秦桑感觉自己像被这细蛇吃进肚子里面,现在正消化中,搞不好再开到尾巴尖尖就可以拉出来了。
秦桑自娱自乐地幽默着,也可能是晕车晕到没招了。
日本的乡下建设,是这样的吗?
秦桑自从在日本定居一直都是住在城市里,从来没来过乡下。
本来还以为是山清水秀好风光,结果……这也太恐怖了吧。
太荒凉了,太枯败了,再加上零零散散散布的屋子,真的有日系恐怖片里那种感觉。
可能因为现在是冬天,所以树木都干枯了,车窗外的树木呈现出一种像是鬼上身的扭曲姿态,枝干虬结黑长,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现在虽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但是这里的光线却昏暗得如同黄昏,秦桑在车里打了个寒战,感觉不到太阳的存在。
这么快就起雾了?
秦桑看到一层白色的薄雾从地面升腾起来,缠绕在山腰间缓慢地流动,更诡异的是这个山雾是规律流动的,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快到了。”神代弦一握着方向盘,轻轻地扶了一下银框眼镜,微笑的唇角让他整个脸显得格外柔和。
他向来喜欢这样的地方,可以远离东京的喧嚣,地广人又稀,天地间只剩下了这片时间仿佛停滞的领域。
只有他和秦桑两个人。
秦桑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边缘。
坐长途车的时候最好不要玩手机,否则容易晕车。秦桑本来就是晕车体质,所以闭目养神是最好的选择。
青年的皮肤在车内的微弱光线下泛着瓷质的白皙,那是种东方水墨画里才有的白,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淡淡光泽的白。
此刻这抹白色上,眉头微微蹙起,形成两道极淡的阴影。
“你不舒服吗?”神代弦一注意到他的沉默。
“只是有点累。”秦桑转过头,淡淡地笑了笑。
这一笑,使得整个车都明亮起来。
秦桑的眼睛生得极好,不是纯粹的丹凤眼,也不是纯粹的杏眼,而是介于两者之间。此时眸光清澈如水,直击灵魂,让某个合法丈夫心都漏了一拍。
神代弦一看得有些出神,仅愣了一妙随即又专注回路面:“再坚持一下,温泉旅馆就在前面。泡个温泉,什么疲劳都会消失的。”
秦桑点点头,重新看向窗外。
山体的阴影越来越浓重,路旁的鸟居开始零星出现,奇怪的是并没有多少灯亮起来。
秦桑细看,每一座鸟居都微微歪斜,仿佛被无形的手推搡过,又仿佛随时会在下一阵风中彻底倒塌。
那些木结构的鸟居漆色斑驳,露出底下腐朽得要变成粉末的纤维,而表面的红色褪成一种类似凝固血液的暗褐色。
最让秦桑感到不适的,是那些缠绕在鸟居上的藤蔓。
它们不是常见的翠绿,而是一种接近黑色的深绿。这种翠绿的蜿蜒的姿态又过于刻意,几乎每一根都缠绕成螺旋状,一圈又一圈,紧紧勒住木柱,如同某种缓慢的绞杀。
“这些神庙……为什么看起来都这么破旧?”秦桑终于忍不住问。
神代弦一淡淡地说:“乡下的神社都是这样,没有香火,自然就荒废了。不过——”他顿了顿,“它们仍然在履行着职责。”
“什么职责?”
“守护这片土地,隔绝不该进入的东西。”
秦桑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以前他看动漫的时候,总是听说这么一句话:日本八千万神明。
有没有八千万他不知道,但一粒米上都住着5个神明,他觉得可信,因为这岛国实在是太小了。
他想起东京公寓里那个小神龛——不足半米高,摆在神代弦一书房的角落,每日清晨都能看见丈夫对着它合掌默祷。
秦桑曾提议将那神龛撤掉,至少不要摆在那么显眼的位置,神代弦一却第一次对他露出近乎严肃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