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注意到周围的不对劲。
那些树——它们的位置和白天不一样了。明明记得这里应该有一块巨石,现在却只有一片空地。明明记得这条小径应该是直的,现在却出现了不应该存在的弯道。
更诡异的是手电筒的光。光束在空气中似乎遇到了阻力,变得浑浊不清,照不远也照不亮。
神代弦一拨通了秦桑的电话。
等待音响了很久,然后转入语音信箱。
他挂断,再拨,再挂断。五次之后,他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要么秦桑的手机没带,要么在这个森林里根本没有信号。
时间流逝,但失去了参照。
天空是永恒的被树木遮挡的绿黑色,让人分不清是傍晚还是深夜。
神代弦一的手表指针停在了五点十七分——不是没电,而是物理意义上的停止,秒针卡在刻度之间,一动不动。
恐惧开始像藤蔓一样缠绕神代弦一的心脏。
他有一种预感,他老婆的这次走失不是普通的走失,这是更深层的、更可怕的东西。
神代弦一开始懊恼,痛哭,像个疯狗一样,拿拳头捶地上。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用那样的话跟老婆说话的,早知道就不强行违背老婆的意愿带他来这里玩了。
他回到旅馆时,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
大堂的时钟显示七点四十五分,但窗外的天色和两小时前没有任何区别。
老妇人跪坐在柜台后,见他独自回来,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我妻子没有回来?”神代弦一问,声音沙哑。
老妇人缓慢地摇头。
“我要报警。”
老妇人再次摇头,这次动作幅度大了些。“警察……来了也没用。”
“什么意思?”
但老妇人不再说话,只是深深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榻榻米。
神代弦一不再理会她,用旅馆的座机拨打了报警电话,接线员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遥远而失真,但至少答应派警员过来。
等待警察的一个小时里,神代弦一又出去找了一次。这次他带上了手电筒和旅馆提供的地图,但地图上的标记和实际地形完全对不上。
森林像是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重新排列了自己,道路消失,新的小径出现,连方向都变得不可靠。
警察到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来了两个人,一个中年,一个年轻,都穿着笔挺的制服,与这个腐朽的环境格格不入。
神代弦一用尽量简洁的语言说明了情况:夫妻争吵,妻子负气跑进森林,已经失踪超过三小时。
中年警察认真地记录,年轻警察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视线不时飘向窗外的黑暗。
“我们会组织搜寻,”中年警察合上笔记本,“但需要本地人带路。这附近的森林很容易迷路。”
老妇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我去叫村里的人。”她说,声音依然嘶哑。
村里的青壮年来了六个人,都是男性,年龄从二十多岁到四十多岁不等。他们沉默地聚集在旅馆门口,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手电筒或提灯。
神代弦一注意到,这些人的表情都很相似——不是担忧,也不是热心,而是一种麻木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拜托各位了。”神代弦一向他们鞠躬,“请一定帮我找到妻子。”
没有人回应。他们只是点点头,然后在中老年警察的指挥下,分成两组进入了森林。
神代弦一被要求留在旅馆等待,但是他根本按耐不住,一想到老婆不知道在森林哪个角落哭泣在等着他,他的心就好像死去了一般。
所以他也跟随警察的步伐一起进行寻找。
一小时过去了,两小时过去了。
神代弦一在山上喊的声嘶力竭,可是没过几个小时,年轻警察和三个村民就停下了,他们满身落叶和泥土,脸上带着困惑的表情。
“怎么了?”神代弦一不明所以。
年轻警察眨了眨眼,看着他:“什么怎么样了?”
“我妻子!找到了吗?”
“妻子?”年轻警察皱眉,转向同伴,“我们进山是干什么来着?”
三个村民面面相觑,然后同时摇头。
其中一个年长的揉了揉太阳穴:“好像是……找人?但找谁呢?我记不清了。”
神代弦一的血液瞬间冻结。
“你们在说什么?我妻子秦桑,外国籍,二十六岁,穿着浅蓝色浴衣,跑进森林里了!”
年轻警察的表情从困惑变成茫然。
“先生,您是不是弄错了?我们接到报警说有人在山里迷路,但具体是谁……我记不清了。”他掏出笔记本翻看,但本子上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
这时第二组人也过来了,中年警察和另外三个村民,同样一脸茫然。
“找到人了吗?”年轻警察问。
“找人?”中年警察重复,“找谁?我们进山是做什么的?”
神代弦一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在短短几小时内完全忘记了自己任务的人。
恐惧像是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淹没他的膝盖,淹没他的胸口,淹没他的喉咙。
“你们……”他的声音在颤抖,“都不记得了?”
所有人都摇头。
中年警察甚至开始收拾装备:“既然没事,我们就先回局里了。先生,如果您确定有人失踪,请提供更详细的信息再报警。”
他们走了,村民也散了。
神代弦一精神崩溃了,悲伤到极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浑浑噩噩地被两个警察搀扶着回到了旅馆。
然后旅馆门口又只剩下神代弦一一个人,站在永不改变的天色下,站在寂静得可怕的森林边缘。
老妇人从门内探出头道:“我说过的,来了也没用。”
“所以你知道点什么?!”神代弦一眼神红的像野兽一样,质问这个老妇人。
老妇人只是摇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你也别来问我,这种事情我见太多了,你也不会是特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