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草被风雪阻断,邻国齐国趁火打劫……一切竟然都只是巧合。而他也在那场惨烈的战役中,永远失去了父兄。许多细节,许多与父兄相处的温暖片段,在脑海中依旧模糊不清,太医说,或许总有一天会想起来。
他拢了拢身上的裘衣,高台之上的喧嚣似乎隔着一层纱。前些时日的卧床静养似乎耗去了不少精神,在这带着寒意的空气中,他又感到了几分昏沉。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马蹄声与喧哗由远及近。是太子琢玉回来了。他今日换下常服,穿着一身赤红色的骑装,鲜亮夺目,如同雪原上骤然燃起的烈火。云舒怔怔地望了他许久,却想不起这抹红色究竟像记忆中的何物。
只见那团火焰利落地整理了一下弓矢,向高座上的皇帝行礼请示后,便带着随从,如同一道流火般迅疾地冲入了远处的密林,转瞬不见踪影。
云舒收回目光,继续与袭来的困意抗争。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
终于,那抹熟悉的赤红再次出现。琢玉回来了,意气风发。他身后跟着大批侍从,用木车拖拽着一头巨大的猎物,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是何物。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御座前,单膝跪地,朗声禀报着猎获。距离太远,云舒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看到皇帝龙颜大悦,当场赏赐下无数金银锦缎。
琢玉笑容满面地叩谢恩典,却没有立刻回到他自己的席位,反而在众人略带讶异却又了然的注视下,径直走到了云舒身边坐下。周围投来不少带着笑意的目光,大抵是在称赞太子与将军遗孤之间深厚不移的情谊。
“你好些了吗?”在这种公开场合,琢玉不好再像私下里那样直接去抓云舒的手,只是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压低声音询问。待到那些探寻的目光陆续移开,他才飞快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暖手炉,悄悄塞进云舒微凉的手中。
云舒愣住了。这种连宫中女眷都嫌累赘、只有年幼皇子公主才会用的物事,难为他竟细心准备,还带到了猎场来。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他默默将暖炉揣入怀中,抬头,对着琢玉露出了一个浅淡却真心的笑容。
琢玉见他笑了,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灿烂起来,比方才得到皇帝丰厚赏赐时还要明亮几分,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咚——”
“你怎么不说话?”琢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关切。
云舒眨了眨眼,刚想回答——
“咚——”
那声音更清晰了,像是在耳边。
“云舒?”琢玉见他神色有异,疑惑地唤道。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天空中开始飘落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如同被风吹散的琼花。琢玉立刻站起身,伸手想要推着云舒的轮椅往更避风的棚子里去,“快进去,别淋了雪,对你身体不好。”
云舒却恍若未闻。他的目光牢牢锁在琢玉身上,那身赤红色的骑装在漫天素白的映衬下,红得愈发惊心,红得……夺目刺眼,他发现那声音竟然是自己的心跳。
他缓缓闭上了眼。
*
“宋杏……宋杏?”
一声声呼唤,执着地穿透梦境与现实的壁垒,将他从那片冰天雪地与刺目的红中强行拉扯出来。
什么东西在叫?又是在叫谁?云舒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刺目的光芒让他瞬间又将眼睛闭上。
“宋杏?”
那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他再次尝试,缓缓适应着光线,终于看清了周遭。
目光所及,是难以言喻的恢弘与璀璨。无数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水晶簇林立四周,将不知源自何处的光线折射、散射,形成一片柔和而明亮、恍如白昼的光辉。他正躺在这片水晶丛林中央的一座宽大玉床之上,玉质温润,触手生凉。
刚刚呼唤他的,是一个侍从打扮的女子,见他醒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您……您总算醒了!”女子声音带着些许激动。
云舒揉了揉依旧有些胀痛的额角,梦境与现实的交错让他思绪混乱,他看向女子,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你……方才叫我什么?宋杏?我……是谁?此处又是何地?”
女子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低下头,恭敬地、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您……您原本是凡人之身,名唤宋杏。因机缘巧合,误食了龙主赐下的龙珠,得以蜕去凡胎,化身为……雌龙。”她的话语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声音变得更低,“不久之前……龙主亲自探查,发现……发现您的腹中,已孕育了一只幼小的龙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