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一怔,看了看身旁倚靠着自己的醉鬼,只得将他交给一旁侍立的宫人,仔细叮嘱了两句,这才整理衣冠,跟着那太监离去。
那太监步履匆匆,甚至回头低声催了一次:“将军,请快些,陛下等着呢。”
云舒心中掠过一丝疑云,加快脚步。穿过层层帷幕,来到一处专供皇室休憩的看台。琢玉正凭栏而立,望着下方的马球场,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走上前,依礼跪拜:“臣云舒,参见陛下。”
琢玉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笑,目光却锐利地在他身上扫过,那视线如有实质,让云舒感到肌肤微灼。“爱卿平身。”琢玉的声音依旧温和,“方才见你与许探花相谈甚欢,连酒都喝上了?”
云舒心头一紧,垂首道:“回陛下,偶遇故人,多饮了几杯,失仪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琢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道:“无妨。今日盛会,正当尽兴。云舒,朕记得你马球技艺极佳,当年在太学无人能敌。今日下场,让朕和众卿家,再睹你当年风采如何?”
云舒抬眼,对上琢玉含笑的眼眸,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深处。他心中念头飞转,最终躬身道:“臣,遵旨。”
接下来的马球赛,云舒打得有些心不在焉。马蹄踏起尘土,球杖击打木球发出沉闷的声响,观众的欢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他凭借高超的骑术和本能反应,在场上穿梭驰骋,终究还是带领本方取得了胜利。汗水浸湿了衣背,分不清是因运动,还是因那始终萦绕在他背上的、来自高台的目光。
比赛结束,他下马复命。琢玉亲自斟了一杯酒递给他,脸上是毫无阴霾的赞赏笑容:“爱卿风采不减当年!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云舒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醇厚的酒液滑入喉中,带来一丝暖意,他摇头:“为陛下尽兴,是臣本分,不敢求赏。”
琢玉看着他,目光深邃,脸上笑容不变,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话语内容却石破天惊:“既然你无所求,那朕来替你选一门好亲事如何?姚安公主年已及笄,温婉贤淑,与爱卿正是良配。做朕的妹婿,可好?”
“哐当”一声轻响,是云舒手中的酒杯,失手跌落在铺着厚绒地毯的地面上,未碎,只是酒液浸湿了一小片殷红。他猛地抬头,看向琢玉,对方依旧笑着,那笑容完美无瑕,却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隔绝了所有真实的情绪。
场内的喧嚣,马匹的嘶鸣,冰鉴散发的凉气,仿佛在这一瞬间都远去了。云舒只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着。姚安公主……琢玉一母同胞的幼妹,那个记忆中跟在他们身后、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高台之上,帝王的眼眸深不见底,等待着他的回应。而台下,那片他刚刚纵马奔驰过的球场,尘土正在缓缓落定。
“好。”他听见自己说。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撩起衣摆,屈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坚硬的石阶上。青玉的质感带来的疼痛云舒未曾感觉到,因为那远不及心口那片骤然弥漫开的荒芜。
台阶上的人似乎被这过分恭顺却又透着决绝的姿态彻底激怒了。一声脆响,是帝王手中的杯盏被重重掷在他耳畔的地面上,玉屑四溅,酒香猛地炸开。他清晰地听到了那声破碎的声音,尖锐刺耳。
“就这般不愿吗?你看看你那如丧考妣的脸……!”话刚脱口,琢玉就猛地刹住了,他意识到这是在云舒早已结痂的旧伤上又狠狠捅了一刀。
云舒终于抬起了眼。眼前的帝王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眼尾泛着红,胸膛微微起伏,旁边侍立的太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他终于看清了琢玉的脸,那张曾经眉眼飞扬、带着少年意气的脸,如今已被皇权雕琢得棱角分明,只剩下冰冷的威仪和压抑的怒火。可是那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琢玉了。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挂上了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讥讽笑容。他在笑自己,笑这荒唐的境遇。
“臣,”他缓缓地,清晰地重复,“原意。”
这两个字如同火上浇油。琢玉气极了,反而冷笑起来,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好!既然如此,你便回府去,好好思过三月!婚事,容后再议!”
那段时间,京城的气氛骤然紧绷。似乎宫内也死了许多人,皇帝残暴无情的名声不胫而走。他动辄生怒,怒则处死。最厉害那几天,宫墙内的砖瓦甚至传闻天天都染着新血,连空气中都飘散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这些,都是许谌断断续续告诉云舒的。他夜里偶尔会胆大包天地从将军府侧门偷溜进来,带来外界的消息。他会压低了声音说今日早朝时,琢玉在御座上的脸色有多吓人,哪个官员又因一点小错被申饬罚俸。
云舒没想到,许谌竟会为了当年那个小小的恩情记了如此久,到今日这种敏感境况,仍旧愿与他这个被皇帝明令思过的武将来往。这份情谊,在凉薄的官场中显得尤为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