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晚,许谌说完近日见闻,欲离去时,在门口踌躇了许久,月光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老长。他最终还是转过身,鼓足勇气开口问道:“云兄,你和陛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舒只是摇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言不发。有些事,无法言说,也不能言说。他想塞北了,这个念头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而强烈。此时正值盛夏,塞北的草估计已经长到半人高了吧,小孩跑进去立刻就不见了脑袋,鼻尖萦绕的都是经雨洗晒后蓬勃的青草味道,混着泥土的芬芳,自由而辽阔。
许谌看着他沉默的侧影,轻轻叹了口气,终是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两个月无声而过,暑意渐消,初秋的凉意开始渗透进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云舒在家百无聊赖,今日许谌也不来了,听说他所在的衙门公务出了什么大的岔子,所有人都在加班加点地忙碌,连偷闲的时间也没了。
他的那些亲兵倒是和他一样心大,并没把被禁足思过这件事太放在心上。这些人大多都是从小就跟着他的家将或边军子弟,有些甚至和云舒一起长大,亲如兄弟,他们也最了解云舒的性子,知道他从来不在乎那些京城里的功名利禄、浮华虚名,心心念念的不过是回到那片可以纵马驰骋的天地。
这日,云舒叫了一个名叫赵磐的亲兵来陪自己在院中比划拳脚,活动筋骨。两人你来我往,招式凌厉却点到即止,一番运动下来,倒是出了一身透汗,胸中郁结之气似乎也散了些。
等到云舒清洗干爽,换了一身干净常服出来,却发现赵磐已经不见踪影,想必又是偷摸溜出去,不知去何处潇洒快活了。这些亲兵来到京城近三月,依旧对这座繁华帝都充满好奇,尤其是赵磐,最是痴迷于留恋那些秦楼楚馆,歌舞笙箫。
云舒从未去过那些地方。之前是一直驻守塞北,无暇也无此风气,后来……后来是明晰了自己心底那份不容于世的妄念,不敢言说,不敢想及,更不愿让其他声色犬马玷污了那份深藏的情感。
也就在那晚,府中暗卫发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刺客身影,不过那人身法极好,对京城巷道似乎也颇为熟悉,竟在围堵中侥幸逃脱,遁入了城东那片达官贵人的聚居区,线索就此中断。为了安全起见,府内暗卫又增加了数人,日夜巡视。好在自那之后,那刺客也未曾再来过,仿佛从未出现。
之后的日子,亲兵们便换着班来陪云舒解闷,或切磋武艺,或饮酒闲谈。一个月时间,倒也过得不算太慢。眼看着三个月思过之期将满,很快就能恢复自由出门了。
解禁前一日,云舒原本是打算等能出门后先去寻许谌,问问他公务是否繁忙完毕。结果今日陪他的亲兵,正是那个眼下常挂着青黑、名叫孙横的汉子,他神秘兮兮地说有个好地方,定要带云舒去散散心。
孙横比云舒大上几岁,是个豪爽汉子,但那眼下的青黑足以证明他这些时日到底去了何处操劳。云舒一听,便知不妥,当即摆手拒绝。孙横却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连声道:“将军放心!绝不是那种不干不净的地方!是个清雅安静的茶舍,包您喜欢!兄弟们看您这几个月闷坏了,特意让我来请您出去透透气!”
看着孙横殷切又带着几分恳求的眼神,想到这几个月来,他们费心费力地陪伴,云舒心下微软。这些粗豪汉子,为了让他开心,也是绞尽了脑汁。他最终点了点头:“也罢,便信你一回。”
孙横顿时喜笑颜开,忙前忙后地安排马车。
到了那地方,抬眼一看,竟真是一处颇为清雅的去处。白墙黛瓦,门楣上悬着“竹韵轩”的匾额,入门便见庭院深深,处处植着翠竹,微风拂过,沙沙作响,环境确实幽静。云舒有些意外地看了孙横一眼,嘴边不禁带上了几分调侃的笑意,心想这厮莫非真被京城的文雅气给浸染了?
他犹记得之前在塞北,几人围着篝火,用手直接抓着烤得焦香的羊腿啃得满嘴流油、大声谈笑的日子,那时何等快意,与眼前这精致风雅恍如两个世界。
门口伶俐的小厮见他们气度不凡,殷勤地引着他们,穿过几重月洞门,沿着回廊一直往上走,最终停在了一处僻静的厢房门口。
推门进去,室内布置亦是文雅,墙上挂着水墨竹石图,案上设着古琴,香炉里袅袅升起一线清甜幽香。云舒狐疑地望向孙横,实在无法将眼前这景致与他联系起来。孙横被他看得有些窘迫,嘿嘿干笑两声,搓着手道:“将军,坐,坐。”
两人临窗对坐,侍者奉上清茶后退下。孙横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神色难得地褪去了平日的粗豪,带上了几分正经,甚至有些局促不安。
“将军,”他放下茶杯,声音低沉了些,“其实……其实是属下自作主张,也是替兄弟们来的。我们都想问您……您和陛下之间,究竟是怎么了?”他抬起头,目光里是纯粹的担忧和困惑,“那日陛下突然赐婚,您又……我们……我们还有机会回到塞北吗?”
他的拳头在膝头不自觉地攥得很紧,骨节发白,将那身为了来京城才置办的、料子顺滑的华服下摆都揉弄得皱了。那双手,遍布着大大小小、新旧交错的伤疤和厚茧,是长年握持刀剑、挽缰控马留下的印记。他的眼底,是深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对那片广阔天地的怀念。
这样在风沙里、在马背上长大的汉子,又怎么会甘愿一直拘在京城的锦绣笼子里,消磨掉所有的锐气和血性?
云舒看着他那双布满疤痕的手,看着他那双渴望回归战马与边疆的眼睛,心中最柔软也最坚硬的地方被重重一击。他深吸一口气,收敛了所有杂念,目光沉静而坚定地迎上孙横的视线,郑重地、一字一句地承诺道:“放心。我们一定会回去的。”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一定会的。”
孙横听到这话,眼眶骤然一红,虎目之中竟似有水光闪动。他猛地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紧紧抓住了云舒放在桌上的手,声音带着激动后的微颤:“将军!有您这句话,兄弟们就放心了!我们……”他嘴唇翕动,正想再说些什么,倾诉这些时日的憋闷与期盼。
就在这时,厢房的门却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