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夜雨,润物无声。
邺城内灯火初歇,街上行人寥寥,空荡荡的坊市内外,独剩夜巡卫兵整齐划一的铁靴踏地声回响。
夜风潇潇,抬头再看城楼之上,镌刻着齐字的旌旗猎猎飘扬,新朝大军大破邺城,他以先登之功获义父首肯,亲手为邺城重置徽旗,仿若还在昨日。
与江绮英一同躲山狼,闯匪寨,也还在昨日。
然一切都恍若隔世,昨日难追,他们终究都是要来邺城,回到义父身边的。
想到这里,薛蕴心里发闷,谈不上多高兴,却也绝对不能说是难过。
回过神,他已匹马抵临魏国王宫正门前。
彼时宫门正要下钥,城门校尉闻说是弘农公归来,知他一贯不管是从何处回来,都有要第一时间面圣的习惯,便特意为他留了一道角门,供他出入。
他亦照例下马,孤身步行入宫。
魏国王宫远不及洛阳的重重宫阙来得广大,只一会儿他便来到了薛靖海平时听政治军的正殿前,正要转至其栖身的东殿,却被门前的守卫唤住:“郡公,您回来了。”
守卫一面朝他行礼,一面与他提醒:“您先别急,这会儿江昭仪在里面呢,且等属下为您通传。”
说罢,他便又挥手招呼了旁边另外的守卫替他们上前叩门。
薛蕴则因此生了疑:“江昭仪?”
守卫混不在意地嗐了一声,“就是从前的江婕妤。”
“人找回来了?”薛蕴不露声色地一轩浓眉,眼神淡淡落在不远处高台上紧闭的门扉。
只听那守卫道:“是啊,说来也奇。寻常人陷在这太行山里十天半个月,早就成一堆白骨了,偏偏就这位昭仪娘子福大命大,遇上一对猎户夫妻,救了她之后还把她好好养在家里,直到自己都遭了匪祸,也愣是没让她受半点波及,教她一在河边出现,便被我们的人发现了。唉,这可能就是老人们常说的吉人自有天相吧。”
“……确实奇。”
“殿中有后妃在,陛下抽不开身,请郡公暂且下去休息,明日再来拜见吧。”
“好。”
薛蕴讷讷转身。
只因他身份特殊,薛靖海特许他留宿王宫,给他在后|庭置了下榻之处,让人领他过去。
经过窗前,他的耳边有夜风吹拂,他仿佛能听到和他一窗之隔的华殿内,传来女子娇媚的轻咛。
一回头,未闭严的窗缝里,他正好看见美人泛着酡红的花颜玉体被掩进层层叠叠的幔帐中,婉转承恩。
薛蕴瞬间失神。
等到他再度回过神时,人已置身那轻却层叠反复的纱幔之中,柔软的织料拂过他的肩背上每一道旧疤,隔着皮肉,痒进他心里。
在他身下却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水泽,平静的水面温和地托举着他,直到江绮英的面孔从水中缓缓浮出,与他面面相觑着,桃花般艳丽的双眸含情脉脉,美极尽妖。
他的身体犹如被一股邪火点燃,无端地燥热起来,开始不受控制地渴望那一汪凉丝丝的潭水,和美人冰凉的指腹。
他心甘情愿地随她再次堕入冰冷而没有未来和尽头的潭水中。
耳边是寂静的水流声,他们仿佛又回到太行山间的那条冰河,不过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拥住她柔若无骨的身体,忘情地从她的额心吻至她的小腹,又重新近乎贪婪地封住她娇嫩的樱唇。
他们在水中纠缠不休,哪怕水面上的那些纱幔此时已经化作锁链和毒蛇,刺入水中锁拿他的寸关尺脉,在他和咽喉处一寸一寸收紧,让他感到濒死般的窒息,他也只是发狠地咬上她的肩颈,只为了能在死之前,还能听她多发出几声垂死挣扎一般我见犹怜的轻咛。
直到一道刺眼的白光下落,晃得他大脑一片空白,忍不住闭眼又睁眼,他猛地惊醒,望着眼前逐渐清晰的魏国王宫旧殿陈设,耳边充斥着早晨的虫鸣鸟叫,思绪这才慢慢回拢。
他不知不觉坐起身,身下的床褥已被汗水浸透,就连身上的衣裤也都已濡湿。
原来是个梦。
他居然…会做这种梦。
薛蕴用手撑着一阵阵发痛的头,披散下来的浓发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没人知道他现在是什么神情,唯有从发中露出的一点耳朵尖儿透着充血一般的红,感觉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一般。
就算如此,他也根本不敢去回忆刚才那个梦,便像是他也不敢去想昨夜他无意间瞥到的那一殿春风。
虽说早知会有这一天,虽说他非常清楚自己没有资格更也毫无必要去介怀,可他还是有些说不出的焦灼,像是被蛊虫一口一口啃咬着心,犹如被一根带着锋芒的刺来回击穿,又痛又痒,窒息得让人控制不住地想要变得扭曲。
明明他该恨她的,脑海里不断闪过她几次三番弃他而去的决绝背影,明明他那么恨她。
对啊,他那么恨她。
他那么恨她,除了他以外,谁都没资格杀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