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一时讶异:“娘子怎的看也不看就烧了?”
江绮英却冷笑一声:“不必看我都知道,定又是写信来责骂我的,这些日子为着她儿子的腿,我不让她进宫,她便是写信也要来咒骂我公报私仇、心狠手辣,话说得难听,字又难看,我才懒得浪费时间。”
魏曦亦愤愤道:“若非英英你,他江翙折的岂止一条腿?!这家子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又蠢又不讲理!”
除开江绮英从前和她闲谈时提及过的江家是非,以往她跟着师父住在山上,清修孤苦,她总盼着江绮英能多多上山来陪她说话玩耍。
可为着江家不想她在外面抛头露面太多次,贬损身价,每每她想出门,都得绞尽脑汁地找借口,还不一定能成功。
对于这家人,魏曦也是想来都无甚好印象的。
她这样一针见血的评价,一旁的裴砚秋静听之后,方问:“有这样的母家,娘子是何打算?”
“这家子人虽然蠢,但我终究随了他们姓,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子和他们彻底断清楚,所幸此番事发,陛下对赵家起了疑忌,而姓江的父子估摸着也恨透了赵家,他们总不会再串通起来从背后捅我刀子。”
江绮英虽轻叹,眼底倒也不见忧愁,“不过嘛,我们也绝对不能心存侥幸,朝堂之上还是要有咱们信得过、也担得起咱们信任的人。”
江道茂就是个两面三刀、拎不清的草包,靠着她忝居高位,却还以为是他之前巴结赵家巴结来的,以至于被他们如此戏耍,累得她也差点被他们拖下水。
江家外放的嫡长子虽有些学问,但他从小到大就看不起自家后院里被迫出卖皮肉的女人们,对江绮英从来都是避若毒疫,要想说动他投靠自己,简直比让薛蕴给她当牛做马都难。
而剩下的人,里三层外三层都被她在这段日子考虑了一遍,还是寻不到一个靠得住的。
是以于这件事上,她是有些头疼的。
而这时裴砚秋却在沉吟一阵后,主动说道:“若娘子不拘于姓氏门第,我倒是有一个人选,可以举荐给娘子。”
“哦?”江绮英饶有兴趣地回头看向她。
她是个聪明人,应当早就洞察到了江绮英这些日子在为何事烦恼,却始终没有主动提起,直到今日江绮英提,她方才不紧不慢地张口,和她一贯事事周到,总愿意多算一步的性子不太相符。
不过江绮英也没有直接提出,而是继续耐着性子,等她自己说:“是我母家的一个远房堂兄。说是堂兄,可实际上,该是表兄才对。”
说到这里,裴砚秋的神情确实有些犹豫,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慢慢说出了口:
“原是为着他的生母是裴家女,生父却不详,有人说他是贵女和奴才通奸生下的,有人说是外面的贼人留下的野种,总之……都不大体面就是了。是以他虽然也姓裴,可从小却都是被送到外面养的,一会儿送去寺里,一会儿又送去道观,幸而他天资高,六岁上便能将道德经倒背如流,十几岁写出来的诗文策论,也是让人拍案叫绝。
“但碍于他的出身,裴家一直不肯荐他入仕,同龄人又大多妒他才华,有意排挤,以至于他至今还只能给人做做幕僚,寄人篱下。”
佛寺、道观……江绮英越听,眼皮越跳得厉害,只觉得她口中所述之人已然和自己脑海中的那个身影在她眼前渐渐重合。
她试探性地发问:“你说的这人,可是姓裴名奉,字献之,二十出头的年纪,穿袈裟却蓄发,怀里还老是抱着一把拂尘?”
裴砚秋却瞪大了眼睛:“娘子怎么知道?”
一时间,江绮英的脑中俨然浮现起当日在薛蕴家门外见到的那张狐狸面孔。
不觉深吸一口气:“我见过他了,他如今是弘农公的幕僚,对吧?”
裴砚秋点了点头。
“可他这人,总觉得甚是轻浮,我不大喜欢。”虽说她仿佛也没资格这么说,但江绮英还是没能忍住。
裴砚秋只能帮着解释:“为着他的身世,家里不肯予他前程,他加冠后一直郁郁不得志,常常流连烟花之地,人是浪荡了些,但只要娘子愿意,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想必也足够让他为我们所用了。”
江绮英静静盯着她有些迫切的神情:“既如此,裴姐姐这般帮他,就不怕家里知道了怪罪吗?”
裴砚秋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乱了章法,但在她透亮的目光审视下,她也不便再回避遮掩,“不瞒娘子,我在家中也不是个受待见的,爷娘都去了之后,伯母便把我送进了宫,对这位堂兄,我总忍不住同病相怜,加之少时他待我也不错,我便想着能帮他一把就帮一把吧,左不过是和那个家彻底断干净干系罢了。”
虽说她的话和她的神态都有些反常,许多地方都有些自相矛盾,显然是隐瞒了什么。
但江绮英再三衡量,还是找不出她害自己的动机,再说那裴狐狸之前一直在薛蕴身边,为他出谋划策,若是个靠不住的,想来薛蕴也不会留他。
何况她现在确实已经到了求才若渴的地步了,纵然有再多不喜和疑惑,也只能先按下不提:
“罢了,他既有意要走我的门路,你且让他写一篇文章来,若真如你所说一般的好,我自然会尽力助他扶摇直上。”
她既松口,裴砚秋不觉喜出望外:“那……娘子赐他什么题?”
恰好这时江绮英余光瞥见窗外院墙上几簇开得正艳的凌霄花,索性随手一指:
“那便让他以凌霄花为题,随意发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