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来了怎么不进去？莫不是妹妹来得太迟了些，娘娘已叫大伙儿散了？”

范氏笑意淡淡，礼貌而疏离：“妹妹来得不早不晚，只是娘娘今日身体不适，适才便让罗大监通传，免了咱们今日的晨昏定省。”

江绮英听后仍觉得奇怪，继续追问：“那其他人呢，怎么就姐姐一个？”

“最早的时候芙蓉殿的人已经来过了，道是赵夫人在禁足期间偶感风寒，至今尚未痊愈，不好到人前招摇，特此向皇后娘娘告假。接着段修容昨儿吃伤了东西，晨起嗓子就哑了说不出话；宁芳仪出门时崴了脚，刘淑容的衣裙也在路上不小心让小宫娥弄脏了，正忙着赶回去换呢。”

这样一篇话范氏说得不疾不徐，口吻从容如常，却还是叫江绮英听出了几分端倪。

故作惊讶地轻轻张了张口：

“毓秀阁离长秋宫一向是最远的，刘淑容这一来一回定然要浪费好些工夫的，想来皇后娘娘最是宽仁，必也不愿意让刘淑容这样大费周章吧？”

范修仪果然点点头，“娘娘已让人回了她的宫人，叫她去了便不必再返，省得折腾。”

“原来如此，娘娘待咱们姐妹真是没得说。”

“是啊，像皇后娘娘这样的主母实在难得，我等身为妾室，自然是要恭之敬之。”

她二人一边轻声交谈，一边并肩走在宫道上，直到来到威兴门前，按理两个人都该转道往掖庭方向回后宫，范修仪却停了下来，欲往太学方向去：

“我还要顺道去看看六郎，后面的路就不跟妹妹一道走了，只等日后得了空再邀妹妹到我那里玩吧。”

江绮英听出她话中的回避之意，便也不强留，只微微侧身，识趣儿地给她让了路：“那我也就不送姐姐了，姐姐慢走。”

待目送范氏的身影消失在长廊拐角，她面上那点柔和的笑意随即沉了下去，静立片刻，转身时，裙袖在风中微微一扬，声色冷凝：“走，回去。”

而她说回，却也不是就此打道回府，而是转头又带着春江和裴砚秋朝长秋宫走去。

如她所料，长秋宫内侍见来叩门的人是春江，旋即给她们开了门，一路将她们往偏殿引。

虽已渐渐入了秋，东都的暑气却还未散尽，偏殿里小侍女轻轻转动置于冰盆前的风轮，凉意扩散一室。

皇后也早就起了身，正坐于偏殿案几前，认真听掖庭令禀事。

抬眸见了江绮英来，不由舒眉一笑，趁她行礼的空档，打发走了掖庭令，随即笑盈盈道：“便猜你还是要来的，这是尚食局才制的七宝甜酪，这么早你定是朝食都来不及用就过来了，快些尝尝，垫垫肚子也好。”

说话间，她身边的杜若已然取来了坐席和小食桌引着江绮英坐下，又把早早备好的甜酪碗端到她面前。

江绮英欠身谢过后方执起匙，轻轻尝了一口，点头赞道：“尚食局的手艺越发精进了，这甜酪做得甜而不腻，口感顺滑，这时节用下去正好开胃。”

说着，她便当着皇后的面，耐着性子让碗里的甜酪都进了腹中，拭了嘴，漱了口，方才抬头重新看向皇后，打算开口。

却被她淡笑着截走了话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阿玉掌后宅事多年，积威甚重，宁芳仪她们几个家世单薄，几乎都是孤身跟着陛下入主东都的，自然不敢轻易开罪阿玉。”

侍立在侧的春江忍不住接话，语带不忿：“可宁芳仪和刘淑容都是有子嗣的，她们有什么可怕的？奴婢看范修仪就不怕，芙蓉殿也从来不敢招惹她。可见这世上还是越怕事，越来事。”

皇后闻言也只是一笑：“良燕有她自己的想法。她家小六也争气，近来读书很有长进，陛下圣心甚慰。就算是看陛下的面子，阿玉也不会同她为难。”

听到这里，江绮英心里暗暗有了数，再开口时语气却带了三分斟酌：“前日妾去式乾殿给陛下请安，刚好碰见陛下在考教七皇子和六皇子的功课。二人皆对答如流，出口成章。陛下后来同妾说，难得两位皇子一门心思都在读书上，全赖娘娘这个嫡母料理后宫事务清明、管教儿女有方。有娘娘这样的贤内助统辖后宫，陛下才能安心治理前朝。”

皇后听罢，掩口笑了起来，笑声如碎玉，眼角的细纹里透出几分宠溺和了然：“陛下可说不出那么肉麻的话，定是英英添油加醋的。”

“我的好娘娘，意思肯定是这个意思，您作甚要揭穿妾呢？”江绮英随即起身，移步至皇后身侧，半是撒娇地替她按了按肩，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的嗔意。

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我也明白你的心思。陛下虽解了赵氏母子的禁足，却未复她协理后宫之权，后宫诸事依旧由长秋宫主持。纵然我早已力不从心，但也会尽我所能，平衡各方。以阿玉的性情，这些日子若是与你有了冲撞，你就多少让着她些，别和她一般见识。”

江绮英垂眸，敛去眼底许多思绪，声音低柔而顺从：“妾谨遵娘娘教诲。”

皇后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似是不愿再谈这些烦心事：“再往下便是冬至了。因着去年陛下亲征在外，岁首未能归来，以至新朝至今未曾行过大朝会。陛下便欲于冬至加设小会，遍发公文，准百官万国入京来朝，规制参照岁首，对前朝后宫而言都是桩不小的事，过阵子只怕长秋宫里外都要忙得脚不沾地，真是想想都觉着累。”

说到这里，她忽而顿了顿，看向江绮英，目光中带着几分期许，“对了，英英最擅音律。听说你带领清商署编修琵琶曲谱也逐渐有眉目了，冬至宴上乐舞百戏，还得劳烦你多费费神，替我盯一盯。”

她既已说明冬至新宴规制比肩岁首，虽只席上乐舞一项，却显然也已是个不小的差事。

江绮英心念一动，知她这是有心让自己尽快顶上赵氏的缺，助她协理六宫的意思，她必然也要把握好这个机会，走到自己的一步又一步。

“能为娘娘效劳，是妾三生有幸。只是妾初涉大宴事宜，有不懂的地方，还望娘娘多多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