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正刻,风雪稍霁,冬至大宴于明堂内外开席。
殿内设百席,东首以太子为尊,底下依次坐着薛蕴、薛见古以及其余几位皇子,西首为公卿重臣,由裴相率领,中书令来错还有大司农赵政夫皆紧随其后。
皇后率后宫于东阁设屏,隔帘而坐。江绮英着昭仪礼服,坐于皇后下首第二位,二她们中间自然便是赵宁玉。
她生就明艳,哪怕上了年纪也依旧皓齿明眸,顾盼神飞。
又会打扮,一身暗紫织金绣朱雀缀明珠的大袖裙裾,外裹一袭黑鼠貂裘,头戴一支金雀衔珠步摇花,又以两支温润透亮的羊脂玉簪掩鬓,通身珠光宝气,竟是比上首坐着的皇后还要皇后。
招摇之至,却也是真的美丽雍容。
便是江绮英这样的女人瞧在眼里,也会觉得赏心悦目。
皇后亦没放在心上,还随口夸了一句:“阿玉国色天香,更甚从前呢。”
赵宁玉却只觉她是在讽刺自己,立刻骄衿仰首:“陛下隆恩,怜妾多年辛苦,准妾暂卸去协理后宫的担子,好好保养一段时日,没了那些堆山码海的烦心事在眼前,自然身康体健,容光焕发。倒是娘娘看上去消瘦了许多,这些日子一定操劳坏了吧。”
皇后被她呛得脸色微变,却只一瞬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多谢阿玉关心,本宫身为国母,执掌中馈,督办国宴本是分内之事,何来操劳之说?”
说话间,她不经意地看向江绮英。
后者心领神会,立时笑盈盈地娇声奉承起来:“夫人这样明丽大方,足显我大齐国库丰盈,繁荣昌盛,只盼夫人花红千岁,永葆青春,再不受俗务搅扰,损了这般天姿国色才好呢。”
她这话说得绵里藏针,偏生又让人寻不到错处,气得赵宁玉忍不住挂了脸:
“昭仪妹妹这张嘴啊,还是这般会讨巧,只盼着你们这些年轻的小丫头沉稳些,侍奉陛下娘娘尽心些,才没有本宫受累的时候。”
江绮英还想开口,她却压根不想让这牙尖嘴利的贱婢再给自己挖坑,一扬手:“得了,马上就要开席了,昭仪妹妹,有什么话咱们改日再聊吧。”
她说罢,但听钟磬鸣过三声,薛靖海身边的内侍长铆足了劲,扬声道一句“开席——”,冬至宴正式开始,所有人俱噤声凝神,且听天子祝酒。
往后又是一轮轮酒敬过来,三巡之后,众人皆酒足饭饱,有了稍许倦态。
就在这时,赵宁玉忽而让身边的人悄悄去到薛靖海身边,同他悄声说了几句,便见他须眉一扬,饶有兴致地笑起来:“哦?难得朕的女儿这般有心,朕倒也想看看她要送朕什么样的大礼?诸位爱卿可愿随朕同去?”
话是这般问的,可天子发话,又有谁敢说不愿?
江绮英不胜酒力,这会儿子其实已然有些迟钝发晕了,但见众人都已欣然起身,跟随圣驾,她也不好在这时候打岔,只好让裴砚秋和春江扶稳自己,脚步飘飘地随着人流行动。
一行人浩浩荡荡自明堂往洛阳宫西南角上的濯龙厩走,约摸半刻钟的工夫,方才陆陆续续到达。
濯龙厩平日里是宫中养马驯马之地,到了草长莺飞的春日,王公子弟又会在此击鞠游戏,虞夏的皇帝最会享受,为了方便自己观赛,濯龙厩便兴回廊于楼上,围中庭做马场。
彼时天色尚早,冬日的午后日光也不刺眼,江绮英站在妃嫔之间,一抬头,正好和对面人群中的薛蕴对上了眼。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冷着一张俊俏矜贵的脸,只在她看过来的一瞬,露出几分微不可察的慌张。
没等江绮英趁人不注意远远逗他一下,但听马场上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鸣,立时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濯龙厩马场中央烟尘散去,一队紫衣骑手已然策马整整齐齐地进了场,领头之人身形娇小玲珑,却稳稳驾驭着一匹通体雪白的凉州大马,格外惹眼。
那小将一身雪青骑装,腰束革带,足蹬黑靴,头上未戴钗环,只用一根长丝带将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截麦色的脖颈。
待马队奔至场中,她忽然一勒缰绳,白马长嘶人立而起,她却在马背上稳如泰山,随即一声清叱,那马前蹄落地,竟原地踏起了舞步。
“是新城公主!”人群里有人低呼。
薛幼薇闻声愈发来了精神,扬鞭一指,身后八骑倏然散开,在场中穿插交错,马蹄翻飞,扬起细细雪尘。她自己则纵马直奔场心,忽然一个鹞子翻身,竟立在了马背之上,双臂展开如鹰隼翱翔,引得四下惊呼一片。
江绮英酒意未消,看得微微挑眉,却没想到这小丫头,倒还真有几分本事。
待一套骑术演罢,薛幼薇翻身下马,将缰绳往马背上一搭,大步流星走到薛靖海所处楼下,单膝跪地,仰起一张汗津津的小脸,麦色的皮肤在日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眉眼间尽是得意:“阿父,儿臣这贺礼,可还入得了眼?”
薛靖海低头看着这个最小的女儿,眼神一片溶水般慈爱,当即抚掌大笑,连声道:“好好好!这才是咱们益州儿女该有的样子!”
说着转向身旁的赵宁玉,眼中满是欣慰,“爱妃教导有方,咱们的女儿竟比别家的男儿郎还要出色了!”
赵宁玉含笑欠身,眼角却忍不住瞥向江绮英,满是得色。
薛靖海又朝场中招手:“幼薇,上来。说罢,想要什么赏赐?”
“儿臣要三哥哥尚主,做儿臣的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