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嗓音清脆,因濯龙厩四面高耸的墙壁回荡不绝。
口吻无知无畏、毫无顾忌,天真到了一定极点,让江绮英都有点怀疑她是真的蠢了。
在场的文武百官、后妃王亲纷纷为此哗然,有趣的是,就在江绮英目所能及的范围内,每个人的神色还都大相径庭。
完全出乎意料的帝王,震惊而忧心忡忡的皇后,惊讶但也恼怒的赵夫人。
不过这些江绮英都不在乎,当下她下意识里最迫切想要看到的,只有那一个人。
薛蕴。
所有人的目光汇集在他身上,他像是被千千万万根不同的铜丝贯穿全身,锁住每一处关节,让他动弹不得。
惊疑。难堪。恼火。厌烦。
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在他脸上交织,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一座前有狼后有虎的独木桥上,进退维谷,额角顷刻挂起了细密的汗珠。
喉咙里无端的干涩,他是被钉在邢架上的冤囚,是沙漠里迷路的过客,更像是不会游泳的溺水者,拼尽一切,只想在这片浩瀚汪洋里,寻找一块救命的浮木。
他看向了江绮英。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两个人的目光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交汇在了一起。
所幸身边人足够多,他们也隔得足够远,是以并没有人发觉这份臣子和后妃、庶母和义子间的逾矩。
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或者让他感到心慌害怕的事,总是会第一时间看向她。
只不过这次稍微有些不同的是,他的眼神里倒是再没有了当初一味寻求庇护的可怜和无助。
但又是什么呢?
江绮英有点形容不来。
她只是莫名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口像是有一团灼热的火,烧得她焦躁又亢奋,需要拼命忍耐,把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留下痕迹,才能让她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想了想,她忽而微微一笑,小巧莹润的朱唇一张一合,用口型无声地一字一顿:“蓝,颜,祸,水,啊。”
她知道他眼神好,乱军丛中,百步穿杨,旁人看不清她在说什么,他却一定看得清清楚楚。
果不其然,反应过来她是在幸灾乐祸后,薛蕴的脸色瞬间大变,灭顶的羞耻感如芒刺背。
这世上谁都能笑他,唯独她不能!
有什么可笑的!
不准笑!
“陛下,臣惶恐,臣一介武夫,草莽出身,自知卑贱鄙陋,才疏学浅,何等何能敢与公主相配!还请陛下三思明鉴,为公主另择佳配!”
说着,薛蕴已撩袍拱手,笔直地跪了下去,在地上对着新帝所在的方向行下大礼,郑重叩首,并且从此一直俯首于地,再不肯起。
旁人当他是诚惶诚恐,皆以为他这是担心君王猜忌,想要和胡闹的公主尽快划清界限。
江绮英却知道,他只是被她激得一时脸红脖子粗,却又苦于没法当众掐她的脖子,只能恨恨咬紧牙关,把一脸的怨气藏于众人难见之处。
而不知何时混到新帝身边陪伴的赵宁玉这时候竟也急了,一味拉着皇帝的袖子道:“是啊陛下,明涯再怎么说都是您的义子,是咱们益州从他小就喊到大的三少主,兄妹之间哪里能谈婚论嫁,岂非罔顾人伦?幼薇年纪小不懂事,胡闹起来没个轻重,您可别跟个孩子一般见识啊。”
更有意思的是紧随其后的人居然是陈王,只见他也赶忙跪地来给亲妹妹求情道:
“阿父,幼薇这样,都是儿臣这个做兄长的错,都怪儿臣自幼把她娇宠坏了,才让她生出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念头!阿父,儿臣这就去把她带上来,要打要罚,儿臣替她受!”
听了母亲哥哥这么说,薛幼薇却仍旧还在执拗:“阿父!儿臣是当真心悦三哥的!三哥虽为兄,却到底与咱们薛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只要能和心上人在一起,儿臣不怕流言蜚语!哪怕是舍了这公主身份不要,儿臣也心甘情愿!”
“幼薇!为了一个男人,你连父母哥哥都不要了吗!你真是糊涂呀!”
一家子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语无伦次,气急败坏,像极了一群被拴在一起却又浑然不知,还在朝着相反方向乱跑的蝼蚁,越急越错。
江绮英是看明白了。
想必在场的人也都看明白了。
定是起初赵宁玉为了固宠,就想要女儿在此番冬至宴上大出风头,哄得薛靖海龙颜大悦,对她们母女更加宠爱。
二则在赵宁玉看来,薛幼薇若能在冬至宴一举扬名,对她的姻缘也大有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