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曾想女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纵然明知母亲和哥哥不会同意,明知哥哥和心上人从小就不对付,她还是一意孤行,擅作主张,借着向父亲讨赏的机会,豁出一切,改口为自己争取。
江绮英当真有些佩服这小丫头的决心和魄力。
不愧是赵宁玉养出来的女儿。
但佩服归佩服,却也并不代表她认同她的作法。
这个从小被一家人娇惯长大的女娘,根本意识不到她这一举动会给自己的亲人以及心上人带来多大的麻烦。
薛蕴缓了口气,干脆心一横,将头顶的官帽摘了下来,恭恭敬敬放在地上,继续跪地请罪:
“陛下,臣深知公主厚爱,然臣一介武夫,微难时蒙陛下收作义子已是天恩,岂敢再以兄妹之名霍乱君臣之礼,使您父女难堪?臣宁辞官归乡,永守边关,也绝不能因自己令皇室蒙羞、公主清誉受损!请陛下降罪!”
偏他越是恳求,反而惹得赵宁玉越发恼怒,回头目眦欲裂地瞪着他,转过头又哀声向薛靖海哭求:“陛下,公主年纪小不懂事,定是这贼子存心勾.引,想要坏了陛下和公主之间的父女情分!陛下!此子断不可留,就算杀不得,也一定要将他贬官流放,发去西北做苦役!”
铡刀架在薛蕴的脖子上,太子也终于坐不住了,侧身上前护住薛蕴,“阿父,明涯是最忠君不二之人,为薛家冲锋陷阵,立下汗马功劳!何况而今大齐新立不过两年,就要功臣因这莫须有的罪名革职摘帽,这…这不是要寒了其他股肱良臣的心吗?”
偏生他的话非但没能权服父亲,反而让薛靖海的脸色更加沉凝。
江绮英的心咯噔一跳,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重重绞紧,看向太子的目光逐渐复杂。
偏生就在这个时候,臣工之间也传来一道声音,不阴不阳的:
“陛下,公主所请大为不妥,还望陛下三思,万万不能为此坏了礼法纲常,乱了伦理齿序啊!”
这声音绝非来自追随薛家谋事的从龙功臣,而是非常明显地从那几个京都世家在朝为官的子弟所立方向传来。
局势在他话音刚落的那一刻再一次发生了微妙地转变,一个小丫头天真烂漫的念头,竟把整座朝堂前前后后各方势力都搅了进来,江绮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娘娘!娘娘!皇后娘娘!你怎么了这是!传医侍!快传医侍!”
正当她还在想着该如何破局时,忽听身侧传来宫女太监的惊呼。
江绮英旋即转头看过去,确见上一刻该好端端站着的皇后娘娘,此时已然扶着额头软软倒在了杜若的怀中,脸色苍白如纸。
“彦君!”
只听薛靖海也惊声喊了起来,这还是他从薛幼薇闹事起,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说话间,他已闪身来到皇后身边,从杜若手中将人打横抱起,火急火燎地就要从人群之中抽身。
事情发展太快,所有人都有些应接不暇,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帝后却早已走远。
约摸一刻钟之后,才见长秋宫大监抱着拂尘急匆匆来传旨:“皇后旧疾复发,医侍正在诊断,陛下挂怀娘娘病情,无心他顾,特命太子和太子妃代为主持大宴,周全内外,诸卿尽兴。”
不等太子开口接旨,薛幼薇便急不可耐地在下叫道:“那本宫所请呢?阿父答应了吗?”
罗荃一挥拂尘,不咸不淡道:“陛下说了,事有轻重缓急,公主所请,容后再议。”
“公主为今日大宴献上如此精彩的表演,想必也倦累了,来人,扶公主下去休息吧。”
薛幼薇还想在说什么,张口上前的空隙里却被太子妃卢氏及时扬声打断。
再有太子在侧一个眼神,立时便有几个健壮的老媪在卫兵的陪护下去到马场上,半请半拖地把薛幼薇带了出去。
江绮英在人群里悄然望着卢氏,她倒不是第一回见到卢氏,这个长相清秀平淡的女子,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安静腼腆,却是每一次都能最恰当的时机挺身而出,云淡风轻地将事情平了。
赵宁玉和陈王母子俩这时也巴之不得赶紧把家里的惹祸精带走。
加之适才薛靖海的口谕里,一个字都没有提到她这个地位仅次皇后,还曾代主母统领后宅多年的夫人,不用深思都能知道,定然是生她们母女的气了。
赵宁玉刚刚复宠,本想借此机会再进一步,邀宠复权,没成想被女儿这么一搅和,倒是适得其反了,她一时也是一筹莫展,待所有人在太子命令下返回明堂,她便也随便找了个借口,和陈王一道离了席,找女儿算账去了。
至于薛蕴,他此时也已让太子亲自扶了起来,专门帮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重新戴好官帽,跟在太子身边,往明堂方向走。
往后大宴上依旧是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一切看似平息,回归于寻常。
可直至夜幕降临,席散人尽去,薛靖海和皇后皆都不曾再出现。
夜色沉静,广袤无垠,江绮英站在角落里,偷偷看着薛蕴孤身一人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背影,转身时风起,吹得她衣袂摇动,裙带飞扬,发间的钗环轻轻作响。
独那一双紧盯着脚下的眼睛,坚定,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