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落地,满室皆寂。
江绮英怔怔盯着他,眨了眨眼。
“怎么可能?”她笑了,上扬的唇角明媚却不似以往失真。
只不过其实有那么一瞬间,她肚子里那点坏水又忍不住咕噜咕噜冒泡,还真想顺着他的话说自己有喜了,看他会是个什么反应。
奈何她进来的时间已经不短了,门外裴砚秋的暗号已经说了不下三次,她实在没工夫陪他继续纠缠打趣。
“现如今这福气虽还未能降临我身,却也不过早晚的事,而我要的,无非是给这份福气再添一道保障。”江绮英转身道。
看着她纤细窈窕的背影,薛蕴陡然反应过来,她若有了身孕,同他何干?他急什么?
不对,适才…他应当没表现出着急的样子吧?
对,没有。
肯定没有。
薛蕴心神一定,也能够再次抬头,底气十足地冷笑:“你凭什么笃定你能救我?我又何时说过,需要你救?”
“你是没说过呀。”江绮英微微侧头回来,表情混不在意,“但是阿蕴,我是一定要救你的,至于我的条件,你自己看着办。”
说罢,她的时间真的没剩多少了,冲他最后轻松地笑了笑,就这一句“有空再来瞧你”,便快步从牢房里走了出去。
屋外又下起了雪,冷冽的风从牢房墙顶上狭小的窗吹进来,薛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就好像是在她走后,他方觉冬夜竟是如此寒凉,如此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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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是三天。
彼时,式乾殿内。
一衣着繁丽的年轻女子正伏在偏殿的羊羔绒地毯,哭得梨花带雨:
“阿父!您就答应女儿吧!女儿长这么大,就这一个心愿!除了三哥,女儿这辈子谁也不嫁!您若是再不同意,女儿只能绞了头发去山上做姑子了!”
顺着她的视线往上,薛靖海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家常素袍,端坐案前,一面头也不抬地看着手里臣子的奏书,一面似笑非笑道:
“你那把头发,从小到大就用满益州最好的桂花油养着,入了东都,保养头发的花样那更是多了去了,你阿母阿兄都疼你,一有好东西也都紧着你,光是给你沐发梳头的宫人,重华殿就备了五个,珍爱至此,你能舍得绞?”
薛幼薇一听这话,本就假模假式的眼泪瞬间不流了,起身便朝父亲走去,如孩童般抱着他的胳膊,撒起娇来:“阿父,我同你说正经的,你干嘛笑话我?”
薛靖海被女儿闹得彻底没法子静心了,只能放下手里的简牍,转身叹了口气:
“阿父是真不懂,你们担着兄妹的名分,朝臣里连你阿翁都带头反对,明涯也决绝至此,宁是拼上毕身功名,也断然不肯尚主,你一个姑娘家,又何苦痴痴纠缠?何况他那脾气,自小就是家里几个孩子里最乖僻的,他杀你那一刀,虽然不深,但也不可能不疼啊。听话,算了吧。”
他本是不想见这个女儿的,为着她的无理要求,这些日子在朝堂上他可没少受言官指摘,冷嘲热讽,说他纵女无度,有失教养。
可谁叫她又偏偏才受了伤,伤刚好便又跑来式乾殿长跪不起,他就这么一个未出嫁的女儿了,自小宠爱,难免会忍不住心软。
把人叫进来后,也不曾疾言厉色,只耐着性子,好声好气的规劝。
谁知却听她道:“正是因为这一刀,女儿才非他不可的!”
“这话怎么说?”薛靖海吓了一跳。
薛幼薇冷哼一声:“他不过就是您捡回来的一条狗,是阿父仁慈宽厚,才收他做义子的!他却不识好歹,给他尚主,和咱们成为真正一家人的机会他不要,还当着洛阳那么多人的面让我和阿兄下不来台!还提刀刺我!”
她越说越来劲,却也越说越委屈,“阿父,你不知道,外面的人现在都在笑话女儿,洛阳人本就不待见咱们益州来的,这下子更让他们称心如意了!阿父,我是您的女儿,我被他们笑话,那不就是您被他们笑话吗!我怎么能忍得下这口气呀!所以我一定要三哥娶我,要他三跪九叩、千恩万谢着娶我,再当着全洛阳的面,为我鞍前马后,对我俯首帖耳!左右这面子,我是一定要挣回来的!”
薛靖海强忍着反驳的欲望,听完她一通歪理邪说,末了方才苦口婆心地劝:“挣回了面子,然后呢?儿啊,婚嫁非小事,你们以后是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怎可凭一时意气,草草决定?”
公主却毫不在意,一味傲慢自得地扬着下巴,眼底深藏的恶毒,纯粹而毫无掩饰:
“日子我自然是要过的,可他薛明涯在婚前给了我那么大的羞辱,他就不必过了!我一定要狠狠折磨他,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他知道,让他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心甘情愿地尚主,乖乖当咱们家的狗!”
薛靖海听得心里阵阵发寒,只觉得自己好像有些不认识这个女儿了。
曾几何时会,在自己回家时,甜甜叫着阿父朝他奔过来的女儿,似乎在某个谁都没留意的角落,就这么坏掉了。
可这始终都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也是他最后一个女儿了。
她和阿玉有着那般相似的样貌,阿玉爱她,老四爱她,就连她外翁也时常因此,对她偏爱有加,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
他们的爱,共同造就了现在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