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啊?你还有儿媳,还有孙女,你要这么个畜生不如的儿子做什么?”
崔老头一把鼻涕一把泪,用打着补丁的袖子胡乱抹去,那双早已浑浊不堪的眼睛里又流下几行浊泪,含混不清地哭喊道:“我要个丫头片子有什么用啊!将来嫁出去就是人家的人了,仙姑,老头子给您磕头了,您就放过我儿子吧!”
林瑶只觉得天旋地转,胸中抱冰,有心一剑斩了崔平,但崔老头的哭声就如同无形的绳索,死死束缚住了她执剑的手。
她起身,有些站立不稳,只觉得天光刺目,耳畔忽然什么声音也没有了,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只有一张张或麻木或凶恶或嬉笑着的脸!她想将那一张张脸全都撕碎了!但是可悲地发觉,哪怕杀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恶人都不能洗清这如深渊般看不见摸不着的罪恶。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人会有这么多的痛苦?为什么都这么痛苦了还要努力去活着?
一行人静默无声地离开了这个令人喘不过气来的边陲村庄,按照林瑶的计划原路返回,在经过第二个村子时,林瑶忽然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住了脚步,对其他人嘱咐道:“我去办点事,你们可以先往前走,或者是休息一下,我很快就好。”
于是她径直走进了那户人家的院子里,目光触及到了晾衣绳上一件衣服,白绸上是墨色的字迹,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流水,她盯着看了半天,确认这就是自己送给那个小女孩的手书,可是为什么,好好一幅字会被裁成衣服?
她急切地四下张望着,想找到小女孩,站在院子里喊她的名字,一个包着头巾的女人出来了,端着一盘泡得发皱的黑豆子,在阳光下眯着眼睛打量林瑶,脸色照旧苍白得过分,而且肚子似乎大了不少,干起活来十分吃力。
“你找谁啊?”
林瑶替她端过那个很是沉重的木盆:“我帮你吧,这个要怎么弄?”
女人脸上显露出隐忍痛苦的表情,一手扶着腰心一手扶着门框:“把水控掉就行,谢谢你啊。”
林瑶依言小心翼翼将木盆里的水控了出去,留下半盆黑豆子,又帮着女人将豆子拿回了屋子里。
目光四处搜寻,铺着一层破毛毡的土炕上只有一个大约两三岁的孩子正在睡觉,孩子嘴角还沾着一层白花花的东西,不知道是奶渍还是米糊。
林瑶将脸转了回来,朝女人微一拱手:“夫人,敢问您的女儿去哪里了,就是妞妞,怎么没见到她?”
女人扶着后腰艰难地坐了下来,脸颊因为浮肿面部的表情十分僵硬:“妞妞啊,半个月前出门子了。”
“什么?”林瑶瞪大眼睛紧紧盯着女人的嘴唇,“我有点听不明白?什么意思?”
女人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又看了林瑶一眼,两行眼泪流了下来,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呜咽了好一会儿才颤声说道:“妞妞让她爹嫁到了很远的一个村子,对方家境很殷实,孩子也是好孩子……”
“你们疯了!妞妞才……她还那么小!”
随着林瑶的尖叫,床上的孩子醒了过来,因为被惊到了又加上饿着肚子,哭喊声尖锐刺耳,像一只小猫头鹰一样瘆人。
女人艰难地起身要去哄孩子,但奈何身子太重实在是行动不便,林瑶纵然生气但看她这副样子到底还是心软了,自己走过去抱起了孩子,奇怪的是孩子在她手里立刻就不哭了,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
女人伸手接过了孩子,抹了两把眼泪,将湿漉漉的脸颊紧紧贴在孩子的脸上,声音低哑如同丧钟:“姑娘,你快走吧,我们当家的马上就回来了,他不喜欢家里有外人在。”
不用她提醒林瑶已经无比想逃离这个地方了,她还没有从妞妞,也就是朝颜已经嫁人了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可是走到一半,眼前总是浮现出这个女人大着肚子,吃力地端着沉重的木盆的模样,忍不住又回过头来:“你过得并不开心是吗?你也不想让妞妞离开你对吗?”
女人抬头凝视了她良久,轻轻地点了点头,含在眼眶里的泪水啪嗒啪嗒滴落,打在了怀中孩子那稚嫩的脸颊上。
林瑶几乎要冲过去按住她的双肩,但还是克制住了,只是紧盯着她那张浮肿到有些可怕的脸:“那你为什么不反抗啊?你可以阻止这一切的啊!”
女人仿佛没听明白她的话似的,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乜呆呆地仿佛一具木偶:“你说什么啊?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丈夫就是天啊,自然是他说什么,我们做女人的听什么就是了……”
几句话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林瑶耳畔,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又觉得自己根本什么都不明白……在外面走了一遭,才反应过来,自己以前待在星辰宫小小一方天地,竟以为世界处处都是宁静美好的模样,却原来,有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而不自知……上了年纪的老人本该颐养天年,却被儿女视为负担要送上荒山等死;豆蔻年华的女孩本应该泡在蜜罐里长大,却要早早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同样懵懂无知的男孩,变成下一个愚蠢无知,只知道伺候丈夫、生一堆孩子的提线木偶……众生百相在她眼前徐徐展开,她不明白,理不清,解不开。
她做什么不过都是徒劳无功的举动,冷漠自私、贪婪无耻不过是人的天性,区别只在于恶劣程度的轻重罢了,连她自己也是这样,尹星灯也是这样,所有人都他妈一样!再怎么苦苦修炼,也不过是与自己生来就具有的恶根做徒劳的斗争。
可是,上天为什么要赋予人一双明净的眼睛,又给他一颗通透智慧的心,让他看得到这么多罪恶,却无法跳出这苦海呢?
我看到的是一群被围困在火圈里的蚂蚁,它们为一颗米粒争得死去活来,尸横遍野,浑然不觉灭顶之灾悄然来临,我露出鄙夷、嘲讽的笑,然而,火光映在我眼中,我才发现,自己也站在火圈里。
难道生而为人,就要注定这样可怜又可悲地活下去吗?
恍然又想起了在巫山上的某一刻,那时自己和谢紫雪斗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千姽婳出现救走了奄奄一息的谢紫雪,临走时回眸看了自己一眼。
“我们还是朋友吗?”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