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弄萧看着眼前一幕几乎瘫软在地,他以前从未见过金梦鸾杀人的样子,万万没想到居然是如此轻描淡写,轻易就结束了他人的性命,如此地不屑一顾,仿佛那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萝卜白菜,可以随意处置。
金梦鸾手里还提着那杆流血的长枪,朝荔弄萧微微一笑,她翻身下马径直朝他走了过来,荔弄萧想扭头就跑的,可双腿却不听使唤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条毒蛇一点点向自己逼近,露出了尖锐冰冷的毒牙。
“殿下,请随微臣回去吧,陛下亲口传下旨意,微臣保证您会安然无恙。”
荔弄萧本来是想跟盛祁星他们一行走的,但听到金梦鸾提起“陛下”二字,心里却咯噔一下,自己若是走了,金梦鸾的罪行就再也无人揭露了,而自己的哥哥还身陷牢狱之中……哎呀!自己绝不能一走了之!
盛祁星看着荔弄萧迈步朝金梦鸾走了过去,心中大骇,一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你疯了!回去自投罗网吗?”
荔弄萧被这么一拽当真停下了脚步,白皙如玉的脸上浮现一抹温暖如春的笑意,回过头去看盛祁星,眸光却有些湿润,他仰着头冲她微微一笑:“盛公子,其实,其实我还挺想跟你去你说的那个国度看看,在那边一切都是相反的是吗?我也可以提刀跨马上阵杀敌?真是不敢相信啊……”
然后他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忍着快要决堤的眼泪回过头去,生怕自己一个冲动就回头了,他大声说道:“你走吧,去做你要做的事!如果可以,下次再来花朝国看看我,就可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一步步往前走去,终于走到了金梦鸾身边,脸上所有的情绪都消失殆尽,空洞麻木仿佛一具尸体,冷冰冰对金梦鸾说道:“走吧,本宫倒要看看大都督究竟想做什么。”
金梦鸾面对他的挖苦讽刺半点都不生气,轻轻一侧身让出自己的马匹给他乘坐,但荔弄萧并不领情,只身向远处走去,金枪营骑兵训练有素,主帅一摆手立刻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路来。
盛祁星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荔弄萧、金梦鸾、整个骑兵营从自己眼前消失,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花朝国的一切就有如一场绮丽的梦,温和中暗藏杀机,衣香鬓影中闪烁寒光。
且说金梦鸾,陪同荔弄萧一直往前走,背在身后的手轻轻一摆,整个金枪营渐渐拖慢了速度,跟两人拉开了距离。等身后脚步声消失不见,金梦鸾确定现在只有自己和荔弄萧两个人,于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荔弄萧转身看见这幅场景竟不知所措,继而又绷紧了脸,冷声掷下一句:“大都督这是做什么?”
金梦鸾双膝及地,头垂得低低的,她一言不发,空气中一片死寂,荔弄萧等得不耐烦,抬脚欲走时,才听沙哑的声音自那佞臣唇齿间响起。
“殿下,臣不悔今日所做一切。”
荔弄萧仿佛被一箭穿胸,愤然转身,来不及说话眼前已经是一片金星乱晃,他根本看不见那乱臣贼子人在哪儿,对着一片混沌破口大骂:“好一个不悔!被你设计而死的那些人全是罪有应得了?”
他一口气上不来,噎了许久才忍着灭顶的悲愤拂袖转身,声音落地成冰。
“今日你不如一口气儿做绝,否则只要本宫活着一日,就不容你指鹿为马、倒行逆施!”
金梦鸾深深叹了口气,压抑着无尽的落寞与悲凉,举目四望,灿若云霞的枫树林里是绵延不绝的无字碑,长风乍起,落木萧萧,她咽下滑入唇齿间的一滴薄泪,哑然失笑:
“倒行逆施,臣下何德何能有此殊荣?飞鸟尽,良弓藏,林浦之战后,整个金家乃至金枪营,就剩了我一个孤魂野鬼,父母兄妹、昔日的手足亲朋,那些浴血拼杀的将士,他们的声音日日夜夜在我耳边回荡……殿下说得对,或许是我错了,事到如今,我已了无牵挂,但求殿下赐我一死。”
说着,腰间宝剑怆然出鞘,双手奉上。
荔弄萧望着眼前那些连绵的坟丘,只觉浑身发冷,听着身后人声声泣血的幽叹,一时之间脑子里混乱不堪,只能狼狈地逃避躲闪。
“你这是什么意思?”
金梦鸾苦笑一声,暗哑的嗓音里潜藏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轻轻一笑,自嘲般道:“生而为人,来这世间走一遭,总是避不过、逃不开一个‘情’字,死刑犯奔赴阴曹前都有一顿断头饭呢,殿下不能再发发善心,满足臣下这点小小的心愿吗?我金梦鸾只愿死在殿下手里。”
荔弄萧一颗心脏乱跳,大脑一片空白之后眼前浮现出了两张面孔,不断变化交替,一张是盛祁星,另外一张就是从小陪他玩到大的金梦鸾……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从来不对自己的无理取闹有任何怨言,每次都是自己带头惹祸,东窗事发时都是金梦鸾一个人揽过所有罪责,金梦鸾一向那么坚韧勇敢,笑起来眼眸发亮……两人之间越走越远是在什么时候呢?对了,就是林浦之战后,好几天都找不到金梦鸾的踪影,再次相见时,他的笑意还是那么温和,温和中带着淡淡的疏离。
荔弄萧正胡思乱想间,忽然,一片刺骨的凉意直透肺腑,短暂的麻木之后是铺天盖地的疼痛,尖锐叫嚣着的疼痛,剜心噬骨的疼痛,天旋地转间,脚下红叶铺锦的地面自行立起贴上了他的后背。
大口大口的鲜血自荔弄萧嘴里涌出,他像极了一只被不小心打翻的酒壶,血水咕嘟咕嘟流淌,止不住、咽不下,鲜血染得身下的红叶越发鲜亮夺目,身体的温度在迅速下降,指尖的冰冷急速扩散,遍布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