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纤茉跟在最后观敌瞭阵，很快她就在两方混乱交战的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皂袍玄甲，清俊的面容上溅了一道鲜血，破坏了那出尘空渺的仙气，却平添一丝英武肃杀之气。

眼看宋何被越来越多的敌兵敌将逼到死角，楚纤茉心下微动，在救与不救之间几番挣扎，最终还是没有挪动脚步，冷眼看着宋何被黑压压的兵马淹没。

转念之间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到身旁竖着一杆大旗，直插云霄，竹竿几乎有五丈高，碗口来粗，杆身上缠满了绳圈，可见是用几根粗细相近的竹竿接在一起了，不怎么稳固。

宋何本以为自己今日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忽然之间，逼近身侧的穷凶极恶的敌军惊叫着四散奔逃，宋何久经沙场对危机有先天的预感，一抬头就见一根通体烈焰飞腾的火柱倾倒下来，宛如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一般照亮了半个营地。

反应迅速如宋何也被火柱砸伤了半边肩膀，敌兵敌将更是死伤无数，皆是命丧火柱之下。

平地大风一起，风借火势，火助风威，在烧了宛军一片军帐后裹卷着十几个竹编的帐篷骨架一路往瑶军大营滚去，在路上粘连了一些蓬蒿，于是烧得越发旺盛，如同十几个从天而降的火球，呼啸而去，不可阻挡，烧得对面一片火光熊熊，灿若白昼。

楚纤茉回到自己的营帐没多久之前送药的那两个女兵又来了。

“姑娘，大人传唤。”

楚纤茉将搁在青铜架上的一件披风取下来披在了身上，随着她二人在营地中七折八拐地穿行，最终在一间灯火通明的大帐前停下，两个女兵拘谨地站立一旁向里面通禀：

“大人，楚姑娘带到了。”

楚纤茉眼波微微一转，听到里面响起冰冷淡漠的“进来”二字，她裹紧了身上披风，调整好表情掀开帐帘走了进去，一眼就看到了端坐在长条桌案后的挺拔人影。

他卸了甲胄头盔，宽衣紧带，发髻有些松散，倒又有了几分宋霜的影子。

“今晚那把火是你放的？”

楚纤茉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一时也有点措手不及。

宋何见她没有反驳原本冰冷的脸色越发阴寒，起身一步步走至楚纤茉面前，他逆着灯光而站，巨大的阴影将楚纤茉整个人笼罩了起来，令她有些呼吸不畅。

宋何紧紧盯着眼前女子，她那张面容跟他钟爱的女子有几分相似，但姐姐更多的是温婉姣美、落落大方，而这个妹妹，素日总是一副畏缩怯弱之态，善妒忌好生事，无非是哭哭啼啼，寻死觅活，前几日与姐姐起了争执就闹着去跳河……着实让人心烦。

他本以为这楚纤茉就是个头脑简单的愚蠢女子，没想到她今日居然敢放火烧了军旗，他猜测她的本意只是为了报复他，至于火起之后连烧敌营，应该只是误打误撞罢了。

楚纤茉这会儿已经抬起了头，眸子漆黑没有一丝光亮，她轻轻一笑，神情却如冰似玉，不见一丝暖意。

“是我，我见敌军靠近我军军机营附近，无奈之下只能玉石俱焚，莫非大人要挑我的错？”

宋何细看了她一回，冷喝一声道：“好大的胆子！你分明是公报私仇，居然还敢狡辩，莫非你想连我一起烧死？”

楚纤茉捂住了嘴，瞪大了眼睛：“哎呀，原来大人也在其中吗？这……天光昏暗、人影杂乱，纤茉实在是没有看清，多有得罪了。”

“休得狡辩！”

宋何眼底火光熊熊，伸手掐住了她的脖颈，捏得骨骼脆响，楚纤茉仰着脖子，危在旦夕依旧从容：“大人想杀了有功之臣？然后将战功据为己有？”

一句话刺得宋何脸上颜色更改，额头青筋暴起，甩手松开了楚纤茉，狞笑几声，恶狠狠瞪着她：“笑话，这点微末功劳我名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也就你才会视若珍宝……不过，”

他眸中透露出鄙夷和轻蔑来，冷笑道，“有功之臣？你也配得上一个‘臣’字，不过就是我帐中一个洗衣叠被的贱婢罢了。”

楚纤茉眼前恍惚间又出现了许多面容模糊的人影，耳边也充斥着各种嘈杂的声音，是从不同人的嘴里发出的，但无一例外都是类似于“贱婢”“娼妇”之类的，以前倒能刺伤她几分，时至今日早已毫无分量。

她转身欲走，又回头道：“宛朝律法好像也没说贱婢不能参军吧。”

宋何噎了一下，继而冷笑道：“你还想投军？还真是不自量力，你以为我手下的士兵是那么好做的？”

楚纤茉轻笑道：“我自然知道宋大人这边的门槛高，所以我量力而行，退而求其次了。”

宋何的胸口微微起伏着，看着她缓步走出自己的营帐，转而走向了远处另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帐。

“夫君！”

身姿袅娜的白衣女子提着一盏灯笼款步走上前来，美丽的面容染着一层哀戚，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听闻夫君受伤了？伤得可重？军医怎么说？”

宋何胸中莫名的毒火因为楚姬的到来暂时退到了不知名的角落，他携着夫人的手往营帐中走去，温声安慰道：“不妨事，夫人不必担心。”

“我替夫君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