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报频频传入皇城之中,尹周接到战报之后大怒,痛责来使道:“一个月前宋何不是夸口说夺了将魂坡、占据了虬龙城吗?现在怎么又接连吃败仗了!”
使官面如土色,连声回禀道:“启禀国师,说来奇怪,那蛊城中传出了一种瘟疫,邪乎得很,瑶军个个变得力大无穷、刀枪不入,皮肉青中发蓝,发起狂来七窍流血,已经不像是活人了,见了我军就如同虎豹豺狼一般,连抓带啃,我军士兵被抓咬后没几天就一命呜呼了,而且患者也会经常发狂撕咬他人……宋大人只能令虬龙城百姓撤离,将患者严加看管起来,让小人急奏国师定夺。”
尹周眉头紧皱,察言观色,信使都不像是在说谎,而且宋何也没那个胆子谎报军情……难道事态真的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吗?
他一拍桌案站起身来,厉声喝问道:“把患者看管起来那瘟疫就不会扩散了?”
信使摇摇头,一脸苦相:“患者的病情会一天天加重,日子一长锁链、铁笼再也困不住他们,只能……只能是乱箭射死,但宋大人已经下令严守秘密,对军中只说是病死了。”
尹周冷笑道:“他宋何倒是会卖乖,行了,坏名声就由本座给他担着,回去告诉你家指挥使,虬龙城中的伤患一个不留,无论士兵还是百姓……另外告诉他,给我严防死守,不准再轻易出兵,”他一掸袍袖,重新坐了下来,凛冽的目光直视户外刺目的天光,“再有几日,本座派去谈和的人也该回来了,他们得到想要的也该退兵了。”
信使走后,尹周径直走向天女殿中,神龛上供奉的神女雕像是九天玄女之一,通彻音律,怀抱琵琶,脚踩金莲,玉人雕像目空一切,仿佛对人间的苦难不屑一顾,作壁上观。
尹周看着跪坐在神龛下面抄写经卷的白衣少女,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笑意,仿佛一个宣判死刑的无情侩子手,他冰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
“很遗憾啊,你的如意算盘落空了,我军连连受挫,前线战事吃紧,陛下早朝时又重提和亲之事,不知你作何感想?”
林瑶搁下笔,起身目视着神女雕塑,她觉得神女的模样像极了陌菱,而她也知道,陌菱此时就在王宫中,冷眼旁观着她林瑶如今的处境。
在这个世界中,她和陌菱的人生竟是完全颠倒过来的,她才是那个被忽视、被冷落、被每个人都弃如敝屣的人。
尤其是身后这个人。
林瑶不敢看他,害怕看久了会真的把他当成尹星灯,毕竟师父在她心底是那么温柔美好的存在,她见不得别人顶着他的脸颐指气使、耀武扬威。
尹周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个小徒弟的异样,冷笑道:“恨我?几天以来你一直背对着我,这种向命运反抗的方式未免愚蠢得惹人发笑。”
林瑶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问道:“前线出了瘟疫,是吗?”
她明显感觉到自己问出这句话时盯在背后的视线变得冷飕飕的,尹周疾行几步一把扳过她的肩膀,那双清光华韶的温柔眸子里此刻盛满粗浅的妒火与惊疑,怒声喝问她道:“你是怎么知道的?说!”
林瑶别过了脸去,反复告诉自己,他不是师父,不是!师父的眼睛里只有与世无争的淡然和经年不散的忧郁……这个粗浅鄙陋的人怎么会是他?
尹周见她别过脸去越发妒恨,箍着她双肩强逼她直视自己,狞笑道:“你还敢无视我!哼,本来我还想着随便找个民女代替你出嫁,现在嘛,既然你惹恼了为师,那为师只好是‘忍痛割爱’了,你就等着被那些猪狗不如的蛮夷撕成碎片吧!”
林瑶被他推得倒退好几步,堪堪稳住身形,理理自己被扯乱的衣衫,垂目微笑道:“你会有这么好心?你这么说无非是想看我追悔莫及,想让我跟你求饶罢了,我早知你心如铁石,也知自己非嫁不可,又何苦自取其辱?”
她缓步走到他身边,漫不经心道:“既然这么舍不得我,不如在我临死之前准许我出殿走走,林瑶感激不尽。”
尹周钳住了她垂下的细腕,阴鸷的目光逼视着眼前这个大祸临头仍旧面若平湖的少女,他罕见地露出一丝困惑来:“你不怕死吗?”
林瑶任他抓着自己的手,有问必答道:“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国师这边不肯通融,我只能去求求陛下,再不行只能去求瑶族首领了。”
话音落下她就感觉钳在自己手臂上的力道在不断收紧,似乎恨不得捏断她的腕骨,那人恨声道:“不肯通融?你又没求过我,怎知是自取其辱?”
这次,林瑶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只这一眼,尹周浑身的戾气似被她那犹豫又哀戚的目光攫住了心神,他开始迷茫起来,俯下身专注地凝望着小徒那双散发着淡淡忧郁与哀痛的眸子,不敢确信地问她:“你在看什么?你根本就不是在看我,告诉我,是谁!你看着我的时候心里在想谁!”
林瑶浑身一震,慌乱地收回自己的目光,才惊觉自己竟然在思念尹星灯。
蓦然记起洛衿水说过,绝对不能唤醒幻境人物的自主意识,她一时不慎竟然引起了尹周的怀疑,如果他的修为、心境都跟尹星灯是一个水准,那么知道自己不过是个按照前者一比一复刻出来的幻影,会发生什么真是不敢想象了!
正愁如何处理眼前的麻烦,忽听殿外传来宫女急切的呼唤声:
“国师大人,不好了!陌菱小姐出事了!”
听到那个名字,尹周眼底的迷惘像是被一块无形的布擦去了一般,顷刻间荡然无存,他脸上显露出痛苦的表情,似乎还在挣扎着想跟那无形的力量做斗争,他竭力想抓紧林瑶的手,想看清自己内心深处的迷惘,奈何还是挣不脱幻城本身的规则束缚。
林瑶看着他这般痛苦的表情,于心不忍,不由自主地想伸手去抱一下他,那只伸出的手忽然被人蛮横地打开,尹周重新站直了身子,脸上挂着拒她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厌倦,拂袖而去时冷冷甩下一句话:“孽徒,你就乖乖接受自己的宿命吧,莫要再做无谓的挣扎。”
林瑶惶惶站在原地,感觉浑身一丝力气也无,怆然瘫坐在地,温热的液体漫出眼眶,顷刻间又变凉薄,打定主意不再看这个尹周一眼,以免再次节外生枝。
她才扶着香案站起来,蓦然察觉门口居然站着一个人,一袭红衣,墨发及腰,身形纤细,逆着光看不清容貌,等那人走近时林瑶不免大吃一惊,脱口而出:“菱儿!”
喊出这一声后她就是一愣,因为眼前这个人的衣服不对,正常的衣服应该是右衽,眼前这个人却正好相反。
这让林瑶想到了一种东西——镜子。
林瑶警惕起来,紧紧盯着那不速之客,万万没想到陌菱在这里居然还存在幻影。
那道人影却并没有理会林瑶,无视她的注视直直往前走去,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说了一句:“既然这么舍不得我,不如在我临死之前准许我出殿走走,陌菱感激不尽。”
林瑶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句话正是她刚才说过的啊!怎么会这样!
陌菱的幻影已经开始向大殿外走去,林瑶连忙追了上去,生怕不小心跟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