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是，之前神女殿外把守了无数官兵，此刻却空空荡荡，仿佛因为幻境中某个人答应了陌菱的请求，所以现实这边的障碍也消失了。

林瑶惊恐不定，看着那道缥缈孤鸿般的红影上了轿辇，轿子抬起却并没有立刻走，仿佛是在等什么人。

林瑶一咬牙疾行几步跟了上来，仿佛是得到了什么信号，抬轿的八个人表情木然，仿佛傀儡般一起往前走去。

林瑶一路跟着陌菱，见她所见、闻她所闻、感她所感，一时之间竟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了。

陌菱本是天之骄女，无奈国主奢靡，荒废朝政，危急时刻却想拿女儿联姻。陌菱通音律善歌舞，芳名远扬，擅长卜卦，一心想要修炼，曾经去过一座道观，结识了一个少年道士，二人时常谈论道法。小道士并不曾下过山，看见公主花容月貌，艳绝天下之姿忍不住调侃道：“殿下乃是富贵闲人，何必吃这等清苦，或许殿下见惯了风花雪月，只是一时兴起罢了。”

陌菱道：“你我可互卜一卦，一见高低。”

裴暮雪知道，问卦忌问己，可毕竟年轻抹不开面子，又道：“若替殿下卜算出非吉之签，只怕小道性命不保啊。”

公主一抬玉手挥退左右：“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是说道长浪得虚名，不敢与我比试？”

裴暮雪无奈之下只好答应，摇摇签筒，开始潜心问卦，公主也在旁边占卜，双手合十虔诚优雅，金色面纱徐徐飘摇，华贵的石榴裙如同明艳的火焰。

裴暮雪吓了一跳，面色铁青，公主看着掉在地上的桃花签却无动于衷，神色淡淡，随后居然轻轻笑了：“锦绣丛中独幽芳，温柔乡里骨肉殇。凤囚凰兮喜逢丧，一载香魂赴黄粱。”

公主站了起来，隐隐似乎落下一滴薄泪，对着夕阳下的神像，脉脉低语一般：“虽然今日我还在万人之上，可是很快我又要沦落万人之下了，凤凰与猪狗不过是一梦之间，大梦一场，世人从未有一天待我温柔，可我却要舍弃性命尊严护他们无恙，道长你说若是世上真的有神，为何他们对人世的苦难从来都是视若无睹呢。”

裴暮雪忍不住追上半步：“你到底是谁？”

“我们见过的，只是道长的记性似乎不太好。”

她眉心一页莲花灼灼，令小道士不由记起来埋葬在内心深处的回忆。

那是一个滴水成冰的冬天，他路过某座府邸不由驻足，女孩被绑在树上，身上都是冻疮。

王妃怀疑女孩跟王爷之间有粘连，将她严刑拷打，裴暮雪本来隐匿了行迹，凡人看不见他，可是这女孩却能看见，冷笑道：“你是什么人？如果不打算救我能不能别看笑话了？”

等裴暮雪想起这件事时，陌菱已经走了。

公主合亲，要嫁去蛮邦，他们野蛮荒唐，无视人伦，一个弱女子在那里会是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可是道家不能轻易插手凡人之事，裴暮雪跑到关外，在公主进城前在轿前拦住她。

公主目光呆滞，被绑在轿子里，嘴里塞着手帕，气息奄奄，裴暮雪赶紧弄掉手帕，公主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看着眼前人半晌才嗓音沙哑道：“谢谢，神明，你总算舍得出手救我了。”

裴暮雪动手解开了她身上的绳子。

公主看着外面的天空，五十里外就是蛊城，官兵在旁边休息，很快就要动身了。

裴暮雪紧张地朝她伸出手：“走！”

公主却没有任何动作，螓首靠在车壁上，幽幽道：“我朝有一位国师，说皇室鬼节出生的双生姊妹，一阳一阴，一善一恶，一美一丑，若保一弃一，一人乃白莲降世久之可成神化圣，庇佑苍生，一人乃恶鬼投胎，受尽世间苦难方可驱恶辟邪。”

裴暮雪催促道：“快走吧，以后再说。”

她摇摇头：“走不了了，他们怕我逃跑，折断了我的手脚，现在我就是跟你走了，以后怎么办？”

裴暮雪噎住了：“我背你，总之，先离开此处再说。”

公主苦笑道：“天狼族很快就打进琅嬛了，你救我走，然后呢？你救得了琅嬛千万百姓？神明，这是一滩沼泽，你还是继续作壁上观吧，看着我被拖入泥潭，我一点都不怕，若我真是天煞鬼星，那我死后必然化作凶煞厉鬼，你且等着，我们还会再见的，”

裴暮雪气息堵噎：“你不要赌气了！你此去真的会死的！”

公主冷傲道：“既然国师说我是妖邪，说我会害死所有人，那我偏偏要救万民于水火，我要让这千万人承我之恩！道长，事到如今，我不要你救我，不要任何人救我，我要自己救自己。”

裴暮雪站在城门紧闭的蛊城前，随着花轿被抬进去城里人声鼎沸，好像野兽咆哮，恶魔私语，裴暮雪从午时一直站到天黑，他数着自己的心跳，听着那声求救，他能听见她的声音，只要她求救，他就会飞驰进去。

可是没有，这一夜，漫长，黎明时分，群魔乱舞的蛊城里飘出一股奇异的檀香。

裴暮雪脑子里紧绷着的弦忽然断了，他不会说话，不会思考，耳朵嗡嗡作响。

公主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你说，蛊城里都是恶人吗？不然吧，可是你怎么分得清善恶呢？善恶的界限到底是什么？小时候我在街上乞讨，给我肉包子的妇人，我以为她是好人，她却把我骗进了青楼，把我买下的公子，我以为他是好人，他却想图谋不轨，将我打得遍体鳞伤的王妃，我以为她是恶人，她却在发泄完后将我赶出了肮脏龌龊的王府……银发如雪，面若谪仙的国师，我以为他是好人，我钦慕他至极，他一口断定我是妖孽，为护他的徒弟周全将我赶出了王宫……”

蛊城开了，是被琅嬛官兵打开的，整整三日，里面没有动静，官兵们冒着生命危险打开蛊城，却见里面静悄悄的，裴暮雪飞奔进去，看见城中广场上支着一口大铜锅，里面白骨森森，檀香气就是从里面发出来的。

那些人首兽体、半人半马的怪物都四仰八叉倒在地上，七窍流血全身溃烂。

蛊城的雾终于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