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瑶大概还在生气,她抽出自己的手缓缓站了起来,身体晃了晃,脸上一片苍白惨然,唇瓣轻轻蠕动两下,原本愤怒的眸光触及他嘴角、胸口淋漓的鲜血,颓然化作无力的悲悯,咬着牙关只觉得胸口气血狂涌,含着泪冷声抛下一句话后,似是再也支撑不住这般窒息的折磨,决然而去。
“……再有下次,我便不认你这个师父……”
她走出了房间,尹星灯撑着破败的身躯勉强回过头,看着她在眩目的天光中渐渐走远,眼前出现一片血雾,那是从他嘴里喷出的血雾,这个时候,只要林瑶在身边,哪怕只是看着他,大概都会好受许多。
林瑶那句话在他脑海里回荡,如同密密麻麻的钢针刺透了五脏六腑……提气想追上去浑身却酸痛无力,痴然一笑,唇边血珠连绵。
她啊……唉……她呀……总是这般冷情,挥剑断情毫不拖泥带水,却不知这话对于他来说究竟有多残忍。
视野渐渐模糊,那颗曾为林瑶破碎的道心如今裂纹斑驳,早知如此,或许当初不该踏入无情道,他不知道,林瑶能在这条道路上走多久,她就像是当初的他,那么坚定执着,认为自己可以斩断情丝,可以成全大道,风雪独立,孤芳自赏,可是只要遇到了那个人,一切执着都会为这个例外而妥协。
当初没有人能劝得了他,现在也没人能劝得了林瑶。
他不忍看她跌落神坛,像自己一样在情海孽天里挣扎,更不想看到林瑶疯魔般喜欢上别的什么人,若她的无情道心有一天真的为别人动摇了,那他该怎么办?他的瑶儿又该怎么办?她也会像自己一样卑微地祈求那人的垂怜吗?
尹星灯悲怆地苦笑着,嘴里的血丝绵延不绝地垂落,他剧烈地咳嗽着,鲜血里混杂着点点内脏碎块,冲虚剑的威力还是不容小觑。
或许那个人已经出现了,看到林瑶跟那个什么连名字都是胡编乱造的家伙耳鬓厮磨,他控制不住自己沸腾的情绪,眼前仿佛只剩下血色、嫉妒、愤怒,他本该将那个人碎尸万段的,可他更恨的人是林瑶,她夸口自己忘情忘道,结果这么容易就被别人的花言巧语迷惑住了!
他心里痛得滴血,那一刹那是真的想彻底玷染了林瑶的神魂的,他想摧毁她的道心,让她时时刻刻在他带来的痛苦中沉沦,可是,他终究还是停手了,念头一转帮她渡过了两道关卡,到了精神彻底崩坏的前夕他还是想与她维持着不清不楚、不伦不类的师徒关系,不想让她受到那么大的伤害,这么一心软,她又像以前一样彻底地离开了,似乎每次都是这样,每次短暂相聚的美好都是他强行扭曲所致,她从来都是不愿的。
这次也是一样。
……
水月镜天,入眼种种皆为幻象,宏伟楼阁如冰似玉,水晶阶梯直通河汉,星子如水洒落在清河之中,随水流淌……来往行人,不论男女皆是华纱遮面,眼神漠然,他们衣着繁复而精致,长裙、长裤垂泄落地,各色绚丽多彩的披帛缠绕住雪白的臂膀,额饰、臂钏、手肘、璎珞、脚环……珠光宝气、随着走动叮当作响,宛如西域古城、梵香缥缈。
奇怪的是,每个人都如同行尸走肉,互不理睬,只顾着各自的事情,即便是买卖人脸上也不带任何笑容,买家挑好货物将一种叫做霜雷晶石的东西往柜台上一放就走,卖家看都不看一眼继续品茶看书。
孩子摔倒在地上旁边的父母理都不理,任由那孩子哇哇大哭。
偶尔也有例外,丈夫在外面勾三搭四,旁边的妻子却视若无睹,仿佛旁边拈花惹草的男人跟自己毫无关系。
人情冷如冰,无情亦无心。万事无关己,作壁且上观。
此地人称——镜霜城!
一白衣女子正拾级而上,半透明质地的头纱如水般垂泄下来,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琼脂般的翘鼻和樱红如花的唇,微风拂过,头纱被掀起一角,露出了那两只冷若寒星的眸子,眼睛的线条圆润,宛如杏核,翠睫如扇,恰似领家十三四岁天真欢乐的娇憨女郎,只是没人能从这双天生惹人怜爱的眼睛里看到应有的单纯。
她冰冷似沁透寒气的深潭,空洞,如同深山古林中走出的千年女尸,轻轻一叹息,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很快就凝结成了缕缕霜华。
缠绕在玉肩上的雪白绸带随风飘凌,偶尔会露出一部分神秘繁复、令人望之生怯的刺青,奇异的符号相互交缠,如同腾舞的长蛇般自她的后背攀上肩膀,缠绕过整条左臂,在纤细白皙的手臂上用两双阴冷的眼睛虎视眈眈地注视着看到它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