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梦中凄雪漫天，形销瘠立的一幕，是乌鸦在头顶上空贪婪盘旋，萧琚瞪着赤红的双目，恨那昔年探花的得而不珍，恨自己为何没能照顾好在意之人，为何手段不更狠。

他望向高台上银白清逸的峻冷身躯，溢出撕裂般的绝意：“谢XX，若再来一次，我把你万剐千刀不共戴天！”

随后的殿试那天，萧琚便借口顺道送萧琴进宫，在午门前辨认了一回谢宗焕的模样。果然依稀与梦中重合，他故意在考前划破他墨砚，他却仍然考中了探花郎。

只奇怪的是，梦中的场景并未发生，萧琚几次所见皆是沈姳珠骄矜傲慢，看重富贵显耀，对庶族寒门的谢宗焕好不轻蔑。转而却是被一个掖州军的飞骑卫，给扑进了湖水里。

萧琚出身贵胄世族，钟鸣鼎食，怀瑾握瑜，虽自幼多少女子欢喜憧憬于他，将他视若高岭之花，他却只从少时开窍起，就独独对沈姳珠动了心。在他目中，姳珠的娇奢柔媚，慵懒贪享，甚至那些不合群贵女传她的“狐精撩惹”，皆似一张纯美如玉的白纸，他愿意爱她、娇她、宠她，护在掌心里守护。

萧琚不信除了自己以外，还有任何男子能够懂得如何给她最好、护她周全！

梦里姓谢的探花不配，梦外的飞骑卫也不够格。

……眼前着戚谨离开，他便让马车往前行驶了一段，在出城门前的茶肆旁，喊住沈家的车子，清润道：“内里可是姳珠妹妹，可否借一步下来说话？”

沈姳珠也是奇怪了，平日里自己常在京都铺子采买闲逛，并未见谁半路拦她，难得出趟远门，走一段来一个。

掀开车帘，看到是神色莫名寂寥的萧琚，男子英挺的脸庞似染着寒霜，某种情愫欲言又止。

她便迈下车辕，上前福了一礼，柔声道：“萧世子怎知我从这里过？大表兄提前出发，我还未来得及同萧琴说呢。”

忽地竟是连“萧琚哥哥”的称呼也不叫了，月白的华贵锦袍衬得男子俊颜愈发染霜。

萧琚沉声答：“若然有心，姳珠妹妹你去到哪里，我都可追至哪里。”

一句简短之言里，毫不掩饰着霸道且关切意味，与沈姳珠前世记忆的萧琚多有变化。

沈姳珠随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其实萧琚的心意她已经很明白了，然而人之情感复杂，没有动心的便不算爱意，她也说服不了自己屈就他人的感情。

重活一世，她可欺骗所有，却唯独须对自己坦诚。

沈姳珠颔首，咬唇问道：“萧世子莫非也看到了，刚才的戚郎将送行？”

萧琚没否认，侧过身凝向她：“我有一事不明，为何姳珠妹妹拒绝于我，却对一个凭空冒出的郎将动容？若是因着落水相救，但所谓‘英雄救美，以身相许’不过是话本糊弄的故事，你万不可较真。况且那日救你上来的也是府中的婆妇，姳珠妹妹大可不必搭上自身幸福。”

沈姳珠虽在郭府当众言明了把萧琚当成哥哥，却未正面对他说过，想了想，她就淡然含笑道：“萧琴应当把我的话转述给了萧世子，你我三个自幼一块长大，姳珠多得萧世子关怀，在心中早把你当做兄长了，我若欺骗你，反倒对你不公……从前我不甚明了如何与萧世子说明，后来发现别人误会了，便还是要仔细说出来的。这次姳珠与母亲去游玩回来，希望能听到世子的好消息，我也盼多个好姐妹，能够唤她一句‘嫂嫂’。至于其他人，我会仔细甄别，萧琚哥哥不必担心。姳珠自己的人生，岂能都靠旁人提点周全，自个变强才是最为稳妥的呢。”

她的眼里含着清冽明媚的水汪，明明还是那个婀娜动人的少女，怎的却掩有几分不容撼动的通透坚决。

既把话说到此，萧琚暂时也就只好道：“我只希望，姳珠妹妹你再仔细想想。那么祝一路顺风。”然后伸开长袖，护着她迈上了马车。

转而行至侍卫身旁，他却对侍卫低语道：“派人去挖姓戚的底细，三日内全部查清汇报给我！”

“是。”侍卫领命。

*

沈姳珠掩下帘布之前，本想问问萧琚是否确定扶持纪王。但想到如今皇帝正值壮年，几名皇子并未暴露锋芒，蓦然问起来未免唐突，也就按捺住了。

褚氏透过车窗，看到两个年轻男女郎对话的神情，虽听不清言语，大抵也猜出了闺女的拒绝之意。

见姳珠坐下，不免嗔怪道：“昌平侯府是再适合不过你的人家了，不像英国公府的姑母蔡氏，总归不常在京都相处，了解有限。偏偏你却是不喜欢，真拿你没办法。”

也不晓得这丫头到底如何打算的，还有谁能叫她满意。

在母亲面前说什么都最为放松，沈姳珠慵懒地往褚氏身旁靠拢，撒娇道：“不喜欢的若一直拖着，那才是真伤害人家，我是希望萧琚哥哥找个情投意合的好姑娘呢。母亲就不要担心了，将来女儿找到的郎君必定自己满意，还叫你和爹爹全家满意。”

“就你，我看悬哟。”褚氏爱宠地点点她白皙额头，闭上眼帘笑。

去洛阳不算远，锦安京一路马车过去也就三四日路程。不过自从上次磕破了额头，褚氏就时常感觉头疼，好在姑子沈睦蔼拿了些安神茶，李嬷嬷每日给她冲泡着。喝了一段时间头果真不疼了，但这身子骨经常倦怠，说几句话功夫就觉着犯倦了。

沈姳珠望着母亲阖起的双眸，脸上悄然地浮起担忧。似乎刚重生回来的那日，母亲还是精神矍铄、容光焕发的，怎的仅仅过些日子却似乎憔悴下来。

想到前世婚后仅一年，母亲便迅速的萎靡过世，这一次，沈姳珠希望能够尽力挽留母亲的年华。

听说洛阳城里有个名医，性格古代，医术却高超，等闲难以找上他。但这也正是她拉着母亲一块去游玩的目的之一。

沈姳珠瞥了眼李嬷嬷，让给母亲盖上薄毯。

李嬷嬷眼神顿了一下，紧忙给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