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春光大好,清早辰时,阳光便已经灿灿的打照在青瓦白墙上了。
“迂——”褚家大公子褚令知身穿齐整的银丝流云圆领袍,从马车上跳下来,几步跨过沈府门前的台阶走进去。
沈姳珠早已提前数日打点好行装,叠着藤制行李箱和包袱,与母亲褚氏等候在前厅里了。
虽然说褚氏未嫁前也曾随父兄去外州府游玩过,到底多年未出远门生疏了,还带着个雪肤花貌的千金娇女。家中崔老夫人、姨娘徐氏和兄嫂庶姐,自然免不了轮流一番叮嘱。
好在大表兄褚令知处事干练,稳重周到,一路随行安排乃是叫人放心的。
沈家自备的马车,随在褚令知的几辆车队之间,晃悠悠地出了通化坊,往出城的主街方向行驶。
沈姳珠倚在车窗前,微风轻拂过她发髻上璀璨的玛瑙珠簪,发出灵动的轻响。重活一世至今,还未出过锦安京半步,她心里掩不住的新颖悸动。
忽然转角拐弯处,瞥见一道并不怎么期待的身影。是戚谨,宽阔的身躯坐在大马上,窄腰长腿好不矫健。
对于这位郎将的外貌条件沈姳珠还算满意的,但不晓得为何,却似乎情绪淡得很快。
她撩起帘子主动问去:“戚公子莫非在此等我么?”
戚谨本来还在酝酿得体的措辞,没想沈姳珠这般大方直白,便答道:“听闻三小姐今日出发洛阳游赏,我英国公府上恰逢喜宴,不能抽身护送。母亲便让我送来她连夜亲绣的桃花手帕,还有这些点心零食给三小姐与夫人路途消遣。”
话毕,从袖中掏出一方精美的粉色绣花手帕,连着三层食屉递送过来。
这才不到两日,蔡夫人竟然当真赶出了一面刺绣桃花。说不惊喜是假的,对比前世婆母庄氏的刁钻,沈姳珠竟觉殷切得有些不真实,让她本能的动摇起来。
类似一种赶鸭子上架的催促感,有心感动,却又慌乱着未知的选择。
沈姳珠默了一默,嫣然抿唇:“手帕乃是心意郑重之物,晚辈哪能这般唐突收受。但这零食我且收下来了,多劳戚公子替母亲和我谢过蔡夫人。京都气候不同于山西,蔡夫人保重身体。”
女子说话的时候,眼角那颗细小的红痣明媚勾人,阳光透过那抚在帘布上的白皙手指,滑落腕上,又往上滑到盈满的胸襟。戚谨目光凝视着,只觉得心口都在冲动的扑腾跳跃。
那日桃花苑游玩回去之后,他接连梦湿了她两夜,就连安置在敦义坊的外宅都懒得去了。
母亲蔡氏问了他一些相处的细节,说沈家的两位主母还是好套拢的,但嫡女三姑娘看着不像外头说的娇矜纯美、无忧无虑,反倒像有几分心眼子,还能轻巧地把吕陶氏的尴尬化解。可见不是一般的处事思量,让戚谨要多加表现。
眼下沈姳珠不收蔡氏的手帕,戚谨不由怀疑她对自己的动心程度了——若是果然不确定,那么就只能按照外祖母说的方式去做,呵。
他都已经付出了恁大的代价,怎样也必须得到这个娇娆的美人儿为妇!
戚谨睨了睨马车里的褚氏,忽地宽厚开口道:“戚某全凭三小姐的心意,你高兴的我便安心了。今日褚夫人亦在车里,请恕晚辈鲁莽说这番肺腑之言。戚谨多年在军中,鲜少来京都,某次遇到三小姐在一花园里,惊鸿一瞥从此牢记在心。后来郭府进士贺喜宴,蓦然救一女子落水,发现竟然是三小姐,在我看来便觉得是老天促成的缘分。戚谨对三小姐满腔赤忱,若能得尔芳心认肯,定然此生护于掌心珍之爱之,忠贞不渝!”
言毕双手抱拳施了一礼。
沈姳珠听得脸红,扭头看了眼母亲。忽然又记起前夫谢宗焕,那厮初婚时莫非也说过相似的言辞么,男人起初和后来是两个模样,何能再轻信。
褚氏却深感动容,难为了一个沙场摸爬滚打的郎将能说出这段真情表达啊。
只是看闺女似乎不太满意,前日回府后褚氏问她什么打算,沈姳珠说再想想,再想想怕是没多大机会了。
但这样的场景,褚氏也只好替爱女圆话道:“戚郎将一番真心让人感动,只这丫头盼出门游玩盼了多日,此刻整颗心都在外头,你让她一时半会也答不上什么话,就等回来后容她想想再说,可好啊?”
放在往常,以自己这般姿态容貌对哪个女人说情话,女人都该两腿发软宽衣解带倒在跟前了。
戚谨眸光微沉,遂只得藏掩起心绪,温恭道:“伯母说的是,那且祝你们一路顺风。”而后目送马车离开。
前方的岔道上,昌平侯府世子萧琚透过车窗帘子,望见了这一过程。眼看着沈姳珠收下戚谨所送礼物,他垂在袖中的手掌便逐渐握紧,俊脸上浮现出寡冷之意。
……没想到,一直错把那探花郎当做情敌,姳珠妹妹却与探花郎根本不对付,真正的情敌原在这里!
萧琚是在多日前的马场骑骋时忽然坠地,回府后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境如同真实地发生过一般,他一直心仪爱护着的沈姳珠,在一次宴会上不慎掉入湖水,被新科探花郎救起后一见钟情嫁为其妇。
婚后的沈姳珠与夫郎浓情蜜意,面色红润如桃花娇俏,萧琚再是如何不舍也只好收起自己的爱念。又因酒后误入了她表姐郭郦涵的闺房,而不得不无奈成为她名义上的表姐夫。
谁料到那探花郎在朝堂上俨然犀利狠绝,风云莫测,一路青云直上,却将姳珠冷落在一旁。萧琚频频在岳家郭府上撞见她与姑母抱怨,却又百般贤惠隐忍,念念不忘替郎君解忧。萧琚心里着急,也只是在暗中关照。
后来那探花郎将姳珠晾在京中三年,反过来利用她母家遮掩耳目,扶持恒王争权夺位,不仅屠戮了纪王与昌平侯府,甚至连发妻姳珠都不放过,堪堪将她毒死在了他夺权的前夜。
更甚至还把萧琚潦倒地吊在午门前,五马分尸泄恨!!
萧琚醒来后只觉得梦中场景历历在目,当即便翻查了新科进士的名单。果然,在前三十名看到了那个让自己瞅一眼,便如挖心剜骨般触动的名字:“谢宗焕,字锦翊,洛阳庶族无官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