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墨一囧,不知该算好事还是该忐忑,不敢多看了。沈小姐万一过后翻脸,怎能招架得住?她千金万贯不愁招婿,谁来对公子负责任?
谢宗焕修长睫羽敛下平静剔透,看侍从欲言又止的模样,问:“如何?”
希墨别扭地指了指:“公子嘴角的胭脂,好歹擦擦吧。”
或是刚才忍不住又啄了沈姳珠一吻,把她口红吃了。谢宗焕抬头轻拭,面色雅淡:“你就在外面等,我同沈小姐进去。”
“哦。”希墨默默腹诽:公子真会装。爱而不得时毒舌,进展了又作无事发生。
*
得益草堂里,方茂医师正卧在长椅上饮酒,长条清瘦的身躯透着人影单寥的萧瑟。洛阳城查禁,他进不了城内酒肆,只能缩在院子里喝了。
听见马车动静,往门外瞥了瞥,认出是前几日来过的那辆印有褚家商会标识的马车,就收回眼神懒于搭理。
谢宗焕大步进院,对这副场景见怪不怪了,招呼道:“方叔数日不见,找你可真有难度。”
方茂这才转脸过来,看到是他怀里抱着个女子,便醉意熏染的慢声问:“锦翊金榜高中,可喜可贺,所来为了何事?”
谢宗焕揽住沈姳珠,在一旁的板凳坐下:“族中庆酒,不知谁人给未婚妻下了媚-药,急于求解,还望方叔帮个忙。”
情急之下这个理由便不计较了,沈姳珠生怕方茂不同意。只是谢宗焕如何来的底气,这般胸有成竹的来找方茂呢?
谁料方茂顿了一顿,竟然把酒壶搁落,眼神也瞬间清朗许多:“我素来不就商贾之诊,谁让是贤侄你领来的人,且拿手腕我瞧瞧吧!”
方茂与谢家老爷子有过交情,但不多。却有一年冬夜风雪交加,他喝醉了陷在泥坑里被冻得浑身冰渣,混沌不知醒。而恰从书院归家的谢宗焕路过看见了,灌了热茶将他暖醒过来,一路送回草堂捡回了一条命。自此方茂便立言说,只要谢贤侄提出的要求都无有不应。
人都亲自抱来了,哪有往外赶的道理。
隔着手帕搭上脉搏,少顷,方茂走回屋中,取出一本针灸图册,翻出内文给谢宗焕看:“要解这种勾栏媚-毒,须在十指‘十宣’穴、腹脐‘关元’穴、后腰‘阳关’穴、足底‘泉涌’穴,点针挤血。幸而你们是早晚的夫妻,这件事也就只能由锦翊你亲自来施针了,旁人帮不了忙。”
做大夫者从来直言不讳,此话却无异议。
谢宗焕自从结识方茂后,便时常来草堂,讨教一些医理常识。只要对着图册看位置,用细针轻刺,挤出一滴黑红血点,将各处穴脉疏通,如此他是可以做到的。
遂便拱手致谢:“还请方叔借草堂空屋一用。”
得益草堂虽然落寞了,然而各间屋子却收拾得干净妥帖,陈旧书架上叠着厚薄不一的手写笔札,落款是方茂潦草的名字。
靠窗的卧榻上,沈姳珠取下发髻的银簪,递给谢宗焕。自己纤莹手指探向衣缕,将亵衣与丝袜解开,轻盈的拉扯下来。
她的眼眸故意瞧着墙壁,忽略男子或许悸动的情意……反正适才在马车里,该被他瞧过吻过的,都没被落下。
她才不怕他呢,沈姳珠暗自鼓着劲。
女子肚脐圆巧柔嫩,轻轻一刺,不禁叫她蹙了眉头。沈姳珠:“快点施完针,不许乱看。”
谢宗焕咬了咬薄唇,执着道:“沈明珠,莫论前世今生,你我都是成过事的夫妻。若要将你拱手让给旁人,毋宁叫我再死一回。”
沈姳珠听了隐隐心动,看着他俊拔的身躯,嘴上却偏道:“那麻烦翊郎这就去死了吧,死了我好尝尝旁的郎君是什么味道。”
谢宗焕正在给她施后腰的针,瞬时气伤,真想在那娇弹鼓起的肉上咬一口。兀自做狠道:“我若死也必拉上你一块上路,要死也要死在一起。”
沈姳珠瞥过头不吭声了,谢宗焕眉宇间微微浮现柔情蜜意。
半个时辰后搞定,方茂那边煎煮的药方也好了。喝下两碗汤药,歇息了一会儿,沈姳珠身体里的热灼果然退下,便可告辞回去。
院子里,沈姳珠感激道:“今日多谢方医师相救,只是…可否有个不情之……”
话音未落,谢宗焕已经启口道:“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准岳母一向身体康健,忽然倍感倦乏,恰好近日就在庄里,可否也请方叔匀出时间看看。”
从谢宗焕少时起,方茂就甚是欣赏他的才情气度,审慎果决,谋略拿捏,他年必然大有做为。却未见过他这优柔的一面,遥遥的,不禁想起了往昔亦曾有过的专情。
他叹道:“贤侄可听过有句话,商人多薄情善变,情之一字猛如水火。我看这姑娘并非钟意于你,你的仕途才开始,何必早早陷入其中,伤身伤心。”
——换做其余你情我意、婚期在即的女子,一次关门落帐的事儿,何用大老远专门跑来找解药,可见不爱。
沈姳珠:……喝这么多酒却原来很清醒嘛。
谢宗焕长袖护她在身后,哂然一笑:“又有一往情深之辞,并非全如水火。去做到自己该做的,尽满腔真心,至于结果,便无遗憾。人生在世,在一世,至少不辜负当世。还请方叔看在交情的份上,出面为准岳母看看诊。”
这是为了媳妇家,把昔年救命之恩的情分都抬出来了。
方茂唏嘘感慨道:“你这般执念,她可领情?帮你解未婚妻之毒可以,那褚家岳母我就不管了。我说过不就商贾之诊,那褚氏产业庞大,传出去今后如何说服别人?”
沈姳珠上一次就觉得窝着话了,适才看见他满屋子的笔记手札,皆是在外行医的心得,可见这人忠于研医,并无放弃。
偏偏却自欺欺人用嗜酒来买醉,把自个折磨得形容枯槁,萧条寂瘦。
沈姳珠便在旁说话道:“方医师口口声声劝人勿陷其中,然以偏概全、陷入其中最深的便是你自己。当年心上人在身边时,你不去争取,心上人离世了,你自暴自弃,饮酒买醉。辜负你师姐的只是其中一个渣滓,却将过责推赖给所有商人,那还有许多赈灾救世的商人呢,凭什么被你这般扣帽?这都是你自个的懦弱,逃避。你既专于医术,那就开明痛快,行医研著,活个坦荡有所得,莫不比像一滩烂泥、拿不起放不下,躺着买醉明智。”
听得方茂久久一愣,末了他呵呵自嘲道:“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果然一物降一物,皆不容小觑……谁让欠锦翊你一条命呢,明日我约了人看诊,那就后日在你家中等我吧。就此破例。”
竟然没生气,看来还有救。沈姳珠险险地吁口气,下意识牵住谢宗焕的大手,连忙谢过:“那便劳烦方叔跑一趟,定有美酒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