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嬷嬷左右权衡，若是不说，要么被逼喝药茶，要么送官处置，怎么着都无退路，干脆心一横，就将沈睦蔼的事情合盘托出了。

原来沈睦蔼乃是崔老夫人收养的孤女，六岁那年逃荒至沈家门外，崔老夫人看她可怜，便将她收留，当做闺女养着。

而沈仁谦性情仁善，知书达理，对这位义妹视如亲生，多有照拂。谁知道，随着时日的增长，沈睦蔼竟对兄长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愫，甚至越演越烈。

当年褚夫人与沈仁谦成亲后，沈睦蔼就悄悄让彼时的李嬷嬷，给褚夫人下过几年的避子药丸。以至于崔老夫人不得已与褚氏商议，抬了徐姨娘，先生下了庶兄和庶姐。

后来沈睦蔼出嫁郭府，也故意将李嬷嬷留在褚夫人的身边，让李嬷嬷时常过去给她汇报府上情况。眼瞅着褚夫人在她离开沈府不多久，生下了珠圆玉润的宝贝千金，夫妻俩越过越和睦，沈睦蔼嫉妒得要滴血。却把自己深深的掩藏起来，故意伏低做小，让着捧着褚夫人，好让褚夫人亲厚相处，并未起疑。

近年，沈睦蔼为了给女儿郭郦涵上嫁好郎君，老早就惦记上昌平侯府的世子萧琚了，想要利用萧家给自己这个郭府的继室主母抬身价。于是试图设计沈姳珠嫁得不好，再给褚夫人下药，让褚夫人半年内躺倒，从此，沈睦蔼就好拿捏住她宝贝闺女姳珠的命脉，一辈子操控着沈家后宅。

却万万没想到，褚夫人去过一趟洛阳回来后，却把那有毒的药茶让给李嬷嬷喝了。喝得李嬷嬷日日担心要断气，实在受不住今日便把阴谋吐露了出来。

“混账！我是沈家风光出嫁郭府的正经二小姐，自从嫁入通政使郭府，我兢兢业业，操持中馈，人们交口称赞。如何能容忍在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账奴婢，从嘴里把我形容得这般不堪？那药茶是我买来的，药方子开自济诊堂的名医，都有证据可查。谁知道是不是你这恶仆私下掺了杂物，栽赃与我。来人，把李嬷嬷给我拖出去拔了舌头！”

姑夫人沈睦蔼在府上一向很有权威，说话分量足，下人们犹犹豫豫着不知该不该听从。

一旁的崔老夫人万分震惊，没想到多年担心的一幕终于藏不住了。她是最不爱理事的，也怕麻烦，望着眼前场景说不出话，顿时假借瞌睡躲去了后宅消停。

想来祖母总是迁就躲避，也是纵容沈睦蔼日渐猖狂的背景原因之一。

这样的事情还得靠自己处理。

沈姳珠见状，便站起来说道：“药茶这事儿我派人查过，李嬷嬷没说谎。姑母在济诊堂买的方子确实有记录，和送来的成分是一样的。但这里面有一味苦杏仁，剂量用得少可顺气通畅，而超量常服，则头昏心悸，呼吸吃紧，最终脉象微弱而亡，可谓手段歹毒。姑母不用这般慌乱，等不及李嬷嬷把话说完就赶紧发落了，还是当着大伙儿的面把事情弄清楚吧。”

沈睦蔼嫉恨地瞅着眼前少女的风姿绰约，为什么，为什么褚氏吃了那么多年的避子丸，最后还能生出这般冰雪聪慧的女儿。而自己，却是那不守闺德的郭郦涵，一丢烂摊子等着去收拾。

为什么，明明筹划了自小将她养坏、养娇，却仍然这般井井有条，有谋有略？而设计下嫁，竟又让她与来日鸣珂锵玉的谢大人结了缘？

沈睦蔼憋红了脖子，气滞道：“枉我多年宠你姳珠，远胜过郦涵，果然怎么付出都不是亲生的。如今你区区一个小丫头，竟教育起长辈我来了？那药方是我抓的，出自口碑的药房，此事我不否认，可药方里的成分我并无过问。那苦杏仁是用来做什么的，谁掺的，赖不了我！”

沈姳珠早有准备，从袖中抖出几张收据出来：“姑母若是当真宠我，就不会在郭修表弟的贺喜宴上，设计将我推入湖中，下嫁出去了。”

“的确济诊堂的原方子，分量没问题。但是姑母莫非忘了，你还借口郭大人多年臭脚气，脚气重得你睡不着，要用苦杏仁磨成粉给他外敷。故而又同时在另一个偏小的药房百草斋，买了不少苦杏仁，其中有一次还遇上了兵马司的裴指挥。他去买跌打伤药，过问了一句姑母买苦杏仁做什么。此后姑母怕再遇见熟人，便只让身边婢女去买了。那些苦杏仁自然没用在郭大人身上，全都倒进我母亲喝的药茶包里。不晓得通政使郭大人是否知道，自己那般爱洁，却被枕边夫人在外造谣他烂脚气的事儿。晚辈就事论事，得罪了。”

话说毕，特意看了眼对面的谢宗焕。庆幸这家伙心思缜密，提前留了个心眼，把另外掺加的苦杏仁也查出来，否则还不能让沈睦蔼心服口服。

一席话掀起轩然大波，那白纸黑字的药房单据，是京都的监署定期都要检查的，做不了假。沈家在朝廷里的敬业爱岗、敦厚踏实，那是人人有口皆碑的，没想到啊没想到，竟然还有人加害于褚夫人。竟然还是老夫人自小收养的郭府夫人，白眼狼，太恶毒了！

议论声听得男宾客那边的郭大人面色铁青，很不好看。他向来高傲不近人情，甚重体面，今日宴请的都是京都大族，可谓丢人现眼到极点！

沈睦蔼慌乱地左右张望，急躁之下怒喝：“我与仁谦兄妹情深，怎会做出这种事。即便嫂嫂你看不惯我已久，也不用这般侮蔑我吧，这分明血口喷人！”

谢宗焕唇角挂一缕薄笑，不露声色走过来：“兄妹情深，可郭夫人却不愿开口唤一句兄长？是否血口喷人，你心里最是清楚……沈家老夫人自幼收养你，把你当做亲生，沈大人怜你孤苦，对你兄长般照顾，还将你说亲给了与他关系要好的张员外郎。你却对他心存不该有的心思，在沈大人婚后设计褚夫人，更暗中搜集沈大人的字帖物件，悄藏于房中，在字帖旁边写字描画，不堪外传。”

“此事被张家员外郎偶然发现，只觉接受不了，因顾及两家体面，便只是退了婚。崔老夫人和沈大人都知道这事，很是规劝过你。但你不知悔改，此后几年，还给褚夫人偷偷下药，直到看见沈大人始终不离不弃，夫妻和睦，这才不甘心嫁去了郭府做续弦。而自你嫁去后不久，褚夫人便顺利生下了姳珠。结果没想到你何其毒也，竟做出药茶这等龌龊害命之事，令人发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