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昌平侯府,沈姳珠先去给萧老夫人请过安,便往云烟榭而来。
云烟榭的院子里候着几个宫人,厢房内静悄悄的。沈姳珠走进去,果然看到是葛贵妃身边的两名掌事女官,带着内廷太医在给萧琴把脉看诊呢。
萧琴正虚弱地躺靠在床头,用眼角的余光有意地朝她睇了一睇,沈姳珠便先默默站在外间的桌旁等候。
葛贵妃身边的李姑姑和严嬷嬷,盯着太医的动作,表情十分凝重。
再瞅瞅床上的萧小姐,素来圆润的鹅蛋脸儿,抹着发白的迎蝶粉与胭脂,嘴唇涂得鲜艳,柳叶眉和眼圈还特意用黛笔添了色。身上裹着青桔刺绣的绸缎罩衫,指甲都不忘染上嫩红的丹寇。
分明就是怕被人看出憔悴的气色,把露出的哪哪儿都故意给遮掩了起来。
可欲盖弥彰有什么用?
越是这般与她平常风格不一样的浓妆艳抹,愈发显出破落了。你看谁家十八九岁的青春大小姐,大夏天还穿如此厚实的罩衫?尤其那露出的一节手腕,在罩衫的衬托之下越发的纤羸。只怕把她脸上二尺厚的妆粉搓下来,底下已经枯黄惨淡了!
也难怪李姑姑和严嬷嬷都觉得,萧家这样的小心机做派实在不合体面。
果然,太医松开手,摇了摇头。
严嬷嬷问道:“怎样了,这都拖了一个多月,萧小姐可有恢复些?”
老太医颓唐道:“这种伤了根基的症候,倘若有能好转的迹象,应该在头二十天便能表现出来。比如你们看战场上的将士,哪怕中箭跌伤了,半个月不到就能吃能睡,伤口虽未愈合,但气血在运行。而萧小姐……心脉迟钝,血气非常薄弱啊,就算是徐徐缓缓,用个一年两年将养好了,怕也受不得累,经不起风险。目前老朽尚无办法,能用的法子都试过了,也只能先且这般拖一日算一日。”
说完,照旧开了药方子,收拾诊箱。
两个女官的脸赫然沉下来了,什么叫一年两年将养?
最近齐王妃的肚子显形,叫有经验的产婆看了都说必是小郡爷;而赵王妃也不甘落后,没多久就听说喜爱吃酸,所谓酸儿辣女,若是当真也怀的男胎,再加上马球赛的风光夺魁,人气都叫赵王与周德妃母子得去了。
葛贵妃在宫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李姑姑与严嬷嬷每次出宫回去禀告一次,贵妃的脸都要绿一次。
说来也实在是怪昌平侯府萧家这次不懂做人,早前葛贵妃派她们出来,都不带太医的。太医是萧家自己请的,但次次都回禀说,约莫一个月两个月就应该能好转。结果你看看,萧小姐越来越起不了身了!
永乐公主提议说,不如把萧琴接进宫里照料。葛贵妃刚有点儿心动,隔天派人去一看,萧小姐竟然吐血了,一张手帕中间红得像樱桃似的。
这叫葛贵妃哪里还愿意把人往宫里接,人家齐王妃和赵王妃住宫里,不是待产,就是安胎,葛贵妃接个快断气的准儿媳妇进去,存心被人笑掉大牙吗?
葛贵妃若真把萧琴接进宫,能快点治好那都好说,万一真拖个一年两年,甚至哪天突然断了气,死在了贵妃宫里,那用什么身份刻碑文?用萧府嫡女,还是用纪王妃的身份?
不仅白白沾染晦气,还让纪王尚未大婚,就先背负上鳏夫的称号。
以当今圣上那么迷信的人,日后还怎么给纪王担当大任呐?
是以,最近葛贵妃再派女官出宫探望时,就亲自安排内廷的太医诊脉了,也不让萧家的主子在场吹嘘。谁曾想,萧家又来了这么一出,给萧小姐梳妆打粉二尺厚,穿上大罩衫,遮掩消瘦。但再怎么藏也没用,那脉象可瞒不住内廷的太医!
严嬷嬷都替葛贵妃气闷,实在萧家的举止太不体面了,到底是想拖到什么时候啊。
李姑姑想了想,问道:“这几日,你们二小姐每顿能吃多少?”
婢女细如蚊蝇:“回禀姑姑,小姐已能用下一碗。”
忽然,萧琴一颗滚烫的泪水从眼角蜿蜒滑下,那带着拖累人的愧疚的水珠儿,冲洗了黛笔浓黑的眼圈,惨兮兮的悲怆感。
看得严嬷嬷不堪入目,冷啧:“我问你说实话。”
婢女只好紧张地回答:“汤食能喝一小碗,饭食只能用几口,说是、说是胸骨卡着疼,上下吞气儿用力。”
女官一口沉沉的气便也淤堵在胸腔,攥了攥手掌。
萧琴伤感哭泣起来,用着大家闺秀的柔慢语气道:“都是我命薄,对不住贵妃娘娘,对不住纪王。连累姑姑们还得陆续往府上关照我,萧琴只能努力恢复,就算吃不下,也会尽着力气吃,只盼早日好起来,给纪王生儿育女,传递皇室宗脉……还请嬷嬷信任我,回宫禀告贵妃娘娘,就说我已经好转稍许了,这些首饰……是我的一片心意,孝敬给姑姑们,还望别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