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五日，这天是婚期。

清早天擦亮，整个沈府就盏灯点烛地忙碌起来了。回廊的屋檐下挂着喜庆的红彩，家仆们衣容簇新地来回走动，有的去到灶房生火，有的到府门前布置，有的在库房数点物件。

绮珍苑里，沈姳珠寅时过半就被琳琅迷糊地从床上摇起，先是囫囵地用了一碗甜粥，而后便开始洗漱梳妆打扮。

温润的清泉水撒上玫瑰花瓣，熏蒸过的肌肤像雪一样白腻柔香，先系上丝薄的粉嫩蚕衣，而后一层层套上青绿裙裳。新娘的发饰多是金灿灿的，镶嵌红绿宝石与翡翠珍珠，一个罩下来，肩膀都有点儿沉。

不多会儿天色亮起，庶兄庶姐也把几个孩儿牵过来热闹场面了。

沈府人丁不多，一家子和睦融融的。从前就沈姳珠一个嫡小姐，自她定亲后，崔老夫人便商议，将庶兄沈益舟过到褚氏名下，认为嫡子，帮助掌管府上事务。褚氏深以为然，徐姨娘也没意见，而庶兄沈益舟的性格温厚敦良，嫂嫂贤惠体谅，沈姳珠也认为这样很好。可以让母亲分担出去一些琐碎，逐渐清闲下来。

微微上挑的杏眼晕上一层淡胭脂，显得更加妩媚，唇瓣抿了两圈红，艳美如芍花。

小外甥女凑过来，眨着眼问道：“小姨为何画得这么好看？我也想画，也要像你一样好看。”

旁边大人逗趣她：“今天是姳珠嫁给姑爷的好日子，当然得最漂亮了。等日后你长大了，出嫁郎君，到时也给你画。”

小姑娘又好奇地问：“出嫁郎君是何意？就是要一块儿亲嘴嘴、生小崽儿吗？”一边说，一边自己嘟着腮帮子吮吸起小嘴巴，以为在吃怡糖呐。

听得众人都捧腹大笑。

庶姐沈嫦珞把孩子牵过来，嗔恼道：“小小丫头不害臊，都是从哪知道的这些？”

旁边的小侄子扬声道：“必是她缠着奶娘偷偷出去买糖葫芦的时候，听那街口说书的说的，我都看见好几回了！”

“哼，沈琅，你这么小就爱揭人短儿！”气得两个小孩互相斗起嘴儿来。

沈嫦珞便转向门外，问院子里的丈夫沈青：“新郎官到哪儿了？去打听打听，可莫忘了障车这一环节，想要讨红包的家仆都可以打发去了。”

沈青笑呵呵道：“哪能够忘了这个，记忆尤深来着。适才已经让人去探过，到燕庭路口了，约莫还有两刻钟到这边来。”

听得庶姐沈嫦珞眸光也亮闪闪的，想起了几年前彼此新婚求亲的欢好一幕。

云梨端着红木食盘走进来，说道：“三小姐请用些汤圆，幸福甜蜜到心里。”

褚氏笑多了，忽地又不舍起来，红着眼圈接过碗勺：“姳珠这一出门，日后就是大人了。从前在府上贵为千金娇女，诸事不用操心，嫁为人妇便是当家的主母，要端起主事的态度来。但也不可太操劳了。我见姑爷是相当在意你的，你婆母虽粗糙些，性情却也率直，有事儿可吩咐他们去做，莫辛苦了自己。若有什么委屈的，便只管回来告诉爹娘。”

沈姳珠揩着手帕给她擦拭，柔声安慰起来：“就在长兴坊，坐马车都不用一个时辰，母亲若要惦记，递个消息我转头就回来了。或是得空，你便去我府上小住时日，我保你吃好喝好悠闲自在的。”

她倒是嫁得这般泰然，女大不由娘呀，也可见是选了个知心满意的郎君。

褚氏这才放心下来，破涕为笑道：“我哪儿能走得开，等你兄嫂熟练掌事接手了，我还想与你父亲得空出去多游山玩水呢。去了一趟洛阳，我确是身心开阔了，那外面的风景多彩多样，也带仁谦一块走走。”

气氛放松开来，沈姳珠舀起碗里的桂花汤圆，慢慢的嚼咽下。嫂嫂又拿来个精致的小屉子，装着水晶龙凤糕，是她天不亮就起来做的，让姳珠在洞房等候的时候拿去吃，免得饿肚子。

这时外面传来轰鸣的鞭炮声，有家仆兴奋地跑进院里禀报道：“来了来了，姑爷到了，新郎官已经到咱们府门外了！”

*

谢宗焕穿一袭大红喜袍，头上长翅幞头簪着花，俊美英拔地端坐在马背上。身后带着长排大箱聘礼的接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奏着喜乐。

他对外的口风是，提前预支了二年俸禄，又问亲友凑了银子来娶妻。利益为先，所谓正与邪在他心中并无绝对的定义，他可欺骗所有人，唯独不骗自己与姳珠罢。

谢大人眼下都是沈家的女婿了，户部当然乐意给他批了预支准条。如此，这样的迎亲规模在旁人看来，便是很体面与合乎情理的。

褚令白站在沈府大门前，负责障车一事。虽然与锦翊乃是拜把子的关系，可事关三表妹出嫁，身为表哥必须把好这一关，不能够偏颇。

褚令白非要让谢宗焕做了两首催妆诗，这才将大门打开来。

沈姳珠从门内珠光宝气的走出来，身姿袅娜娉婷，步履盈盈，一袭青绿对襟喜服，衬得明艳耀眼。盖头是垂到眉心处的，女子手上持一把花扇遮面，隐约可见妩媚妆容。

竟是把周遭的人们美得惊艳了，这新郎官更亦松风水月，好一对莺俦燕侣才子佳人啊！

谢宗焕看着似相似又似新颖的一幕，心弦悸动得难以克制。跳下马背，上前牵住姳珠，深情地盯住她，生怕错开目光这一切便不见了。直到托着她手心将人扶上接亲的马车，他才稍稍地安然下来。

长兴坊谢府新宅门口，谢芸香、还有陆绣茹和她新近成亲的讼案司郎君以及一众家仆，都已经早早地迎候在大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