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哪儿不对劲呢?吕景然说不上来,他沿着车窗向外张望,那片在日光下闪闪发亮的玻璃穹顶已经不见了,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如此突兀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现在那儿,他们经历的一切都是吕景然梦中的幻影。
“师父,你看什么呢,那儿有什么东西吗?”
祁乐顺着吕景然的目光向外望,然而除了枯草和黑天,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吕景然缓缓收回目光,仿佛经历了几日几夜无休止的奔波,疲惫地说:
“没什么,我想看看咱们的目的地在哪儿。”
祁乐挠了挠后脑勺,疑惑地说:“目的地啊……我看这条铁轨根本望不到头,也不知道它想带咱们去哪儿。”
可能是去山里,去湖里,或者去那个变幻莫测,到最后变成尸山血海的穹顶下。
吕景然微微打了个哆嗦,心里更疑惑了。他想闭上眼休息一会儿,可自己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梦中的经历就像死缠烂打的幽灵一样在他的脑海中胡乱徘徊。吕景然挣扎了片刻,最后缓缓睁开眼。
“你发现了什么?”
时衍的声音比幽灵更吓人,吕景然瞬间被他吓清醒了,他倒抽一口凉气,直直地盯着对方那张冷冰冰的脸。
“没……没什么。”
吕景然能说什么,说他梦见大伙儿从车上下来,跑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冒险去吗?这怎么看怎么像胡说八道,那段经历实在太匪夷所思,反倒眼下的情景看起来更加真实。
时衍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低声说:“你不擅长伪装,也不擅长说谎,尤其在隐瞒事实的时候,你的声音会比平时小一些。”
吕景然:“……”
真的吗,他还有这个臭毛病?
吕景然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在自己的前男友面前败下阵来。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做了一个梦……吕景然将梦里的情景和盘托出,然而说到一半,他眼前突然闪过一片奇怪的雪花点,如同老旧的电视机信号不良一般,五颜六色的光线拧成了一段幻影,所有人都变成了幻影里强行拼凑的色块。
对方僵硬地跟他说话,冲他微笑,马赛克一般的嘴唇张张合合,内里藏着一条沾满鲜血的舌头。
“怎么了?”
时衍蹙起眉,疑惑地看着说到一半突然闭嘴的吕景然,对方就像中邪一样,傻傻地盯着他,良久后,他张开笑容,轻声说:
“时衍,你是真的吗?”
吕景然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了,“时衍”两个字就像一种禁忌,面对他人时尚且可以毫无顾及地提起,可一旦遇见本人,直呼其名就变成了一种奢侈。
时衍不理解他的疑问,反问道:“你到底发现什么了?”
“不知道,但我觉得你不是真的,这段经历也不是真的,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对吗?”
天边最后一缕余晖透过车窗洒在吕景然身上,他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一边微笑,一边站起身,缓缓地走向车门。
“吕景然,你到底要干什么!”
喊声惊动了正在闭目养神的另外两位队友,祁乐蹭一下从长椅上站起来,大喊:
“师父,你怎么了,你干什么去!”
“兄弟,别冲动,你看见什么了?告诉我们,大伙儿想办法帮你解决!”
老冯想上去又不敢上去,急得在原地打转。只有吕景然知道,他根本不在车上。
手中的黑雾已经渐渐凝为实质,细长的锁链拽着他,就像沟通现世与彼岸的长桥。吕景然半只脚踩在车门上,转头对三个浮动的马赛克说:
“再见,我要回去了。”
“你要回哪儿去,站住!”
时衍刚往前踏出一步,吕景然立马纵身而下——
就在这时,缓慢行驶的火车仿佛被人一脚踩下了油门,“嗡”一声向前冲去。
吕景然的身体一瞬间变得支离破碎,粘腻的血沫喷洒在铁轨上,眨眼间被碾过去的车轮拉出了一条细长的红线。
但他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如同离水的鱼终于回到了清泉,吕景然后知后觉地开始发冷,肺中似乎被水填满了,一种奇异的窒息感传来。他猛然睁开眼,仰头浮出了水面。
他不在火车上,也不在那片诡异的穹顶下,吕景然似乎漂到了某个奇怪的山洞里,洞内没有光,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几根石柱。
石柱?
他扑腾着手脚游到岸边,回头一看,之前跳下来的瀑布已经不见了,远处有一道开启的石门,他似乎是从石门另一边漂进来的。
还真是一道连通异界的门。
他心惊胆战地坐在岸边,右手撑在一块突起的大石头上,心脏像跑起来的兔子一样砰砰乱跳。
刚才从火车上跳下来的感觉就像大晚上看恐怖片,一只女鬼突然冲出来,把他吓得脑袋瓜嗡嗡的。
吕景然这辈子没干过这么惊悚的事,他趴在石头上,胃里上上下下,恶心得他忍不住干呕起来。
“时衍,时衍……”
他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字,头埋在自己的胳膊上,像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猫,一边喵喵叫着渴求唤回对方的同情,一边又不肯低下高贵的头颅,硬撑着在外面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