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肃联系你时有没有什么异常?”
得到了女王指点的吕景然和时衍此刻已经来到了花园里,打眼望去,弯弯绕绕的路像海螺一样盘在泥土中央,看不清头和尾,只有中间那个硕大的月亮显得格外扎眼。
吕景然随手指了指最右边那条路,沉声道:“要说异常,逻辑空间里能打电话本身就是异常,谁知道电话后面的是人是鬼。”
可不管是人是鬼,他们都势在必行——是人最好,说明技术部有了新突破,终于在混沌内建立基站了,要是鬼……至少找到了程肃的踪迹,对他们来说也是个交代。
从偌大的伊甸园到河边,抄近路只需要十分钟——这是女王赠予吕景然的谢礼,外人要是进入这片花园,没有两三个小时别想找到出路。
吕景然怀揣着满腹心事走在路上,时不时看一眼兜里的手机。屏幕始终漆黑,没有信号,也没有未接来电。他指尖在冰凉的机身上摩挲,脑子里尽是程肃说的那几句话。
当时的电话里有杂音吗?他说话的态度如何,有没有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
想得越多,脑子里杂念越深,各种妖魔鬼怪争先恐后地占领高地,将他拉入了愈发恐惧的深渊里。
忽然,耳边出现了细微的水流声,起先像打开的水龙头一样,哗哗地冲刷着绷紧的神经,继而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浑厚,滔滔江河从眼前奔腾而过,于花园的尽头处逆流而上,没入了仙气缭绕的云端。
“真的假的,鬼斧神工啊。”
吕景然目瞪口呆地仰起头,随水流一起望向了遥远的天际——古话说得好,“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眼下的“银河”已经完全违背了物理定律,星河倒转,带来的恐怕不是吉兆,而是荧惑守心。
“阿驴,你来了。”
浓郁的阴影里突然冒出一句人声,吓得吕景然瞬间掏出符咒,道士驱鬼似的举在身前。耀眼的火光一闪而过,照亮了程肃幽魂般惨白的脸,他丝毫没有被符咒逼退,反而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直到吕景然颤颤巍巍地将符咒挪开,发自肺腑地问道:
“兄弟,你是人是鬼啊?”
眼前的人虽然不惧烈火,但观其神色,离人类也很远了。吕景然实在很想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有什么事能比上班更可怕,张局的阴谋吗?
“阿驴,你刚从宫殿那边过来,看到那些即将赴死的人了吗?”
不会吧,他连这都知道?
吕景然再一次打量起面前这个人——在他的印象里,程肃就是个标准的技术宅,除了工作需要,每天往实验室跑两趟之外,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位上摸鱼,另有一小部分时间在想方设法地找前台聊天。
要不是张局提拔,他可以说是毫无抱负,吃喝玩乐就是他最大的人生理想。他也知道自己是什么德行,因此待人接物格外随和,谁有什么事找他帮忙,只要在能力范围内的,他都能答应。吕景然认识他这么久了,还从来没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麻木?悲伤?痛苦?他说不好,但就像对方的名字一样,一旦这个人严肃起来,周身的气场都会随之改变。他仿佛真的变成了幕后黑手,变成了继承张局意志的,毁天灭地的怪物。
吕景然喉咙微动,回答道:“看到了,不但看到了,我还听到了他们的声音,见到了他们为信仰付出的真心。如果我也是这群人当中的一员,我猜我的选择和他们一样,不自由,毋宁死。”
程肃神色一动,麻木的脸上现出一丝悲哀:“自由,什么是自由?你觉得我们能主宰命运,可到头来,谁都是棋盘上那颗微不足道的棋子,你是,我也是,整个封管局又何尝不是?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被另一方的棋子吃掉的小角色罢了,所有人身处棋局中央,谁又能获得善终呢?”
吕景然双眼微眯,沉声道:“你知道这么多真相,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不找我商量?”
程肃真的是张局的人吗?她会将自己的计划原原本本地告诉这位徒弟吗?还是真像他说的那样,所有人都是棋子,而程肃就是用来诱敌的那颗。
“阿驴,你记得我上次在火锅店说的话吗?‘成长型’之所以叫‘成长型’,就是因为它有一段成长的过程,每个‘成长型’都是从‘普通型’演化过来的,混沌内部发生了异变,导致它们生出了自己的意识,而逻辑空间就是意识的具象化。它们就像人类一样,从无到有,从懵懂无知到遍晓山川,逐步将自己的内核填充完整——这就是我们看到的,那些所谓的‘逻辑’。”
吕景然震惊地看着他,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你的意思是说,所有的‘普通型’到最后都能变为‘成长型’,然后去占领地球了?”
那要是封管局没有及时干预,地球是不是早就变得东一块西一块,像被蟑螂啃过的月饼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