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都依了哀家的意?”
太后没由地跟着慌了起来,她只觉耳边‘轰隆’一声,像是一道惊雷猛然炸开、崩裂,她心跳得厉害。
“哀家真的没有。”
“你莫要冤枉哀家!”太后再不似从前那般淡漠,惊声辩解道。
太后从未想过...皇帝会把她想得这般...龌龊?...
她是想过寻个出挑的宗室子,接到身边教养着,将来好过继到她憬儿的名下,让憬儿能时刻享得香火供奉,在地底下也不至于成了孤魂野鬼。
可她却是万万不敢打皇子的主意啊,别说她与皇帝这对名义上的母子,早已是貌合神离,皇帝根本不会听她的。
就算皇帝是她亲生亲养的孩子,只要皇帝不开口,她也不会、也不能去犯这个忌讳...
何况,那通过算计得来的嗣子...
又怎知,其不会因为被剥夺了皇子的身份、失了得登大位的机缘,而心生怨怼...?
“在你心中,哀家就如此不堪吗?”太后失望地质问道,“好歹也是母子一场...”
赵佑惟听了,冷笑道:“母子情分,大可不必。”他只觉自己就是给人徒增谈资的一场笑话。
“朕不知淑妃母如何想,朕也不想知道,只是今日奉劝妃母,您只须待在寿康宫终养天年便可。”
“朕的事,您还是少管。”赵佑惟沉下脸,眼中皆是不耐。
他忘不了...冬日里,那彻骨的寒砖有多么湿冷,甚至比刺入骨髓的一把利剑更甚。不止于身,更入心...
五皇子殇,先帝当年为解淑妃娘娘哀痛,曾动了把四皇子记给戚淑妃的念头。说是念四皇子年幼,无人照料,后宫之中又属戚淑妃位份最高,适宜抚养皇子。
其实大家也都清楚是为着什么,不就是淑妃失了五皇子,又伤了身子,以后怕是再难以怀上龙嗣。先帝一心又为淑妃打算,终是让其嫡子认了淑妃为母,后又特命赵佑惟以淑妃为生母侍之。
但先帝却不曾想过,宫里十岁上的皇子,白日里都跟着太傅们读书习字、骑马射箭,却早已过了需要母亲照料的年纪了。
当时赵佑惟虽然年纪尚小,但也明事理,知道何为嫡庶尊卑,他觉着自己像是被当成了一个物件儿,只因为父皇想讨得淑妃欢心。
若没有孝安太后和他外祖父滇王的阻拦,就连他在皇家的玉蝶上的生母,怕都是要改成淑妃娘娘罢。
“呵——”先帝不是不想,是权衡利弊、众人阻拦之下的不能...
太后听完,猛然一下子瘫软到了身后的靠椅上,她的手心颤颤巍巍地扶着把手。
嗤笑着:“看来哀家说得再多,皇帝也都听不进去了...”
“...咳。”
终归不是自己生的,再怎么呕心沥血、煞费苦心都打不动这个心思狭隘的白眼狼!
难怪先帝骂他“不肖”,她当时就不应该规劝先帝,就应该借着忤逆的由头再添上一把火,狠狠灭一灭他这嚣张的气焰才好,省得他不可一世,谁都不曾放在眼里。
太后叹了口气,仰人鼻息的滋味她算是体会了。
不想再激怒这个犟种,只要他能听得进自己的话便好。以后子孙繁盛昌隆、后宫和睦相处,也就算不负先帝重托了。
她刻意放柔了声音:“你不是哀家生的,对哀家亦心有隔阂。母子情分,哀家便不再奢求了...”
“...哀家之所以这般做,也是因为先帝临终之时的遗言,那时他已是弥留之际,认不清人了,却仍记得你的乳名..”
“他一声声地在唤着‘麟儿、麟儿’,哀家就知道他挂怀于你,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
提起先帝驾崩之时的场景,殿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赵佑惟垂下了眼睑,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诧。
不过转瞬便消失殆尽。
赵佑惟犹记得,那段时日他们父子二人好不容易稍稍缓和了关系,不再剑拔弩张,日日横眉相对。
不久,他便被皇考派往京郊大营历练。那天阴雨沉沉,当他接到宫中急报,夤夜赶回宫中时,皇考也就只剩下了强撑着的那口气。
他神色动容,往事种种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他上前紧紧握了皇考的手,皇考也似乎是知道他回来了,只是动了动那双布满青筋的双手,已经没有力气去回握他了。
皇考张了张干裂惨白的双唇,似是有话要讲,他刻意屏退了左右,缓缓将耳朵贴近。
只听皇考颤巍巍对着他道:“好...好...待...淑...”不过零星几个字,仿若用尽了他毕生的气力。
就因为这...
强留着一口气...只为...见他一面?
赵佑惟也明白了,在皇考的心中只有淑妃娘娘,他也从来都不能和五弟相提并论——
这不早就是心知肚明的事吗?他又在期盼什么着...
想到这,赵佑惟修长有力的双手紧紧地握住。
太后心中酸酸涨涨,语气悠远,继续道:“最后的那几年,他最想要看的...便是你娶妻生子了...从前啊,他还总盼着一个嫡孙。可是盼啊盼...到后来就觉着,是个庶出的也行...”
“欸,真到了山陵崩逝,他也未曾盼到——”
“总归是遗憾的——”太后语气渐轻。
赵佑惟抿了抿唇,握紧的双手又松开了。
总归是逝者已矣,一切都如过眼云烟,或许曾经有过温情、有过期盼,但赵佑惟也已不愿再多去回想过去,因为曾经也同时伴随着煎熬、折磨。
他们父子之间有太多扭曲的嫌隙与隔阂。
赵佑惟放淡了语气,缓缓开口:“若再入梦,还请淑妃母转达于皇考,希望他勿要再徒增烦扰,也不必再忧心子嗣。一切皆托淑妃母的福,朕也有了贵妃,再过几年,宫中自会有皇嗣降生。”
太后峨眉拧紧。
“哀家不是这个意思,先帝——”
赵佑惟打断了太后的话:“朕也必然会珍之重之,必不会让朕的孩儿,如朕幼时一般如履薄冰、举步维艰。”
他不再想看太后惺惺作态,站起身便往外走去。
天色已晚,或许...还有盏灯火是为他而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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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的眉头蹙得更紧,事情怎么就演变成了这样。她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好话说尽,反倒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皇嗣重要,但若满宫的妃嫔里,只有贵妃得子...?
她从不敢小瞧后宫女人的嫉妒之心,她的悲恸、她的沉痛就在眼前。
而且,还有她的私心...
见他快步离去,太后朝着他的背影,连忙急迫问道:“别忘了,你的身上的责任——”
“你是皇帝,怎能...独宠一人?”
赵佑惟脚步顿住,回眸望向太后。
只听她又道:“你听听这后宫中的风言风语,戚筠被你宠得如此骄蛮,你是为她好吗?”
赵佑惟推开膳厅的门,回头对着太后作了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