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调整好心绪,回身看她。却见眼前的女子把手伸向头顶,几根手指握住了帽帷。他静静端详,这才注意到女子们戴的帽帷原来是这样这样轻,只要轻微用力就能把它掀开去。
一张芙蓉面从轻纱下露出,她笑颜如花,明丽而璀璨,一句简短的回应无比有力。
“这规矩我知道。”
他顿了一下,转身继续前行,极浅的微笑在他脸上如水波纹一闪而逝。“如此甚好。”
两人一道往前走。赵誉生再度同她谈起案件进展。
大理寺是清乐公主一案的主理机构,刑部作为协理机构,每日都会收到从大理寺发来的密件,上面记录着案件的最新进展。越秋柏没想到,自己也算是大理寺卿这边的人,结果到头来,却是从刑部这边获取的案件信息。
上得船去,越秋柏仔细看了看从菁水河中打捞起来的诸多物什,木盒子、木片、木板、捆绳、马鞭、腰带、铁锅,各种想得到想不到的东西,依照他们定下的标记方法,用莎草纸标注了是从河段的哪个位置打捞出来的,按照日期前后排列好,井然有序。
船上公差对她的到来略有惊异,除了经过时偶尔往她这里探看几眼,大多都在做自己的事情。越秋柏一一用手去翻看这些物什,很快就翻得两手湿透、指缝间沾满了泥。赵誉生在一旁看着,道:“我们按照你说的思路做,计算出的河段打捞了大概二分之一,暂时没有特别的发现。”
越秋柏没说话,专心致志地将打捞物翻看完。
她站起身,看向那位刑部侍郎,他正静立在她身后。她往船舱外走,脸上的表情似在沉思。赵誉生恐打断她思考,什么话也没问,只亦步亦趋跟紧上去。
两人下了船,赵誉生轻声问她:“接下来去哪儿?”
他们重新走到河边。蒹葭丛生长得又高又茂密,水鸟从河面飞掠而过,不时有船公搭着客人在河上行走。越秋柏站定,望着茫茫水面,心里只觉得他们如今的查案法子简直如同大海捞针,可除了这微末的一点线索之外,也没别的头绪。
“你去看过清乐公主的遗体了吗?”
赵誉生回道:“依你嘱咐去看过了。大理寺调用了大量坚冰来保存遗体,仅从表面来看几乎没什么变化。我去看过之后就知道你说要找‘鼻子灵光一点’的人是为什么了。遗体上有残留一点奇怪的气味,夹杂在血腥气里,很微弱,但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他紧接着问:“我猜想,我们是要从这里入手去查吗?”
越秋柏点头:“我也觉得那股气味挺熟悉,它可能原本是一种花香味,或者是草木的涩味、药味,只是被太浓重的血腥气扭曲了。你有注意到尸体表现出的中毒迹象吗?那种奇怪的气味很可能是非常见的毒药的成分之一,如果能通过这一气味摸到毒药的成分和来源,我们就有了更明确的调查方向。”
她问赵誉生:“你在京中有没有常去的香料铺、药铺?我们可以先去那儿看看,熟悉的店铺总是更好讲话些,没准还能获得额外的帮助。”
她说话时,对方始终侧目看着她,凝神倾听的表情显出十二分的认真和谦逊。他轻扬了一下眉梢,有点惊讶又不那么惊讶,“我以为香料铺这些地方,你们女孩子会更熟悉。你大概不是京城人士吧?”
越秋柏没有什么地方口音,但仔细听,并不像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那样字正腔圆。赵誉生不由得在脑海里回想,近来京城有哪几家是从地方来赴任的。
两人的身影映在河边的蒹葭丛中,旁边笔直的大马路沿着小土坡、延伸向望远门。道上掀起阵阵尘土,辘辘的车轮滚动和马蹄声中,一辆装饰华丽、车角悬着金铃的马车从此地经过。清爽的河风引得马车里的人掀起了窗帘。
里面传出一声惊呼:“快看!那不是姑爷吗?他旁边的是谁呀,帽帷都不戴!”
“不戴帽帷的可能是……”女官或者女使。
马车窗里凑过来另一只戴帽帷的脑袋,隔着轻纱望向站在河边的两人。她显然怔了一下,一手攀住马车窗、一手紧抓住了丫鬟的手臂。她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喃喃自语:“是她!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她急忙倾身,想要从车窗处看得更清楚一些,可马车辘辘向前,飞快驶了过去。河边交谈的两人一无所觉,倒是昆山耳朵动了动,抬起眼皮往马车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步行耽误时间,马车既雇来就可派上用场,总不好让你坐在外面吧?”
槐花街与清乐公主府邸所在的庆义坊比邻,街上遍布香料铺、脂粉铺、成衣店,这是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赵誉生一早就派人雇好马车在菁水河边等着,他让越秋柏坐在里面车座,自己和昆山坐在外面驾位。
他的理由非常正当,越秋柏推辞不过他,只好说:“下回可以帮我租一匹马。”
让刑部侍郎坐在外面,好似给她驾车的人,这像什么话。
她在心里这么想,没说出口。赵誉生掀起马车帘,回头觑她一眼,好似看穿了她在想什么,微笑道:“不必太过讲究礼节,这是你和我说的。”
“礼让太过,何尝不是礼重如山的一种?”
赵誉生无奈摇头,放下帘子,“我说不过你,只好说‘谨遵命’了。下回给你租一匹马。”
正当午时,街上行人不多,几辆马车依次停在街边。他们的马车停在稍远一点的位置,越秋柏和赵誉生步行一段路走到香料铺门口,远远飘来一股混合了诸多层次、繁杂又沁人心脾的隐幽香气。
“就是这家吗?”越秋柏抬头看向香料铺门口的牌匾,念出上面几个正楷体大字,“成记香料铺。”
这家店从外表看不显山不露水,看起来地方不大,而那浓郁芳菲的香气却颇有“不怕巷子深”的气魄。
再往前面几步,香料铺隔壁是一家异域风格的服装店,门口摆着一张竹制躺椅,一个鼻梁高挺、长相与中土人士显然不同的俊俏年轻人懒洋洋躺在上面,深红色的边角布料搭在他眼睛上,直拖到肩头,衬得他皮肤更白,在阳光下好似会发光。
听见声音,他抬手抓住布条,晴空似的蓝色眼瞳稍稍一转,霎时睁大。他仿佛还在梦里没睡醒,“咦”了一声,翻身坐起来,目光划过越秋柏,停在她半步之后的那人身上。
街边停靠的马车遮挡了视线,走近了赵誉生才看见这个人。他脚步一顿,青灰色眼中闪过缕异色,快如乌云中的闪电。
对方立即起身走上前,正要说话,却见褒衣博带的白衣男子落后越秋柏半步,丰神俊秀的脸上蒙了浅浅一层遮阳棚投下的阴影。他笑容似有若无,在前面少女的视野盲区,无声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上,比了个手势:“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