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着是在夸他情绪稳定。
可惜时亦根本笑不出来,沉默不语,指腹搭在唇边,眼观鼻鼻观心,神情专注。
陈临渊最后将车行进地下车库,拉上手刹,手才敢离开方向盘,两条胳膊都是僵的,一抬起来就要发抖,紧绷的神经忽地放松下来,脑中一片混沌。
他不会没有地上画虚线倒车入库,毕竟驾校没教过,他下了车,站在电梯间等时亦停车。
时亦手刚搭上方向盘就觉得不对,又仔细摸了两下,发现好几处都有指甲的掐痕,深深凹陷下去。
车身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只一把就倒了进去。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到底怎么回事?”
智能锁“滴”地一声开门,陈百万热情地凑上来,在时亦的裤腿上来回蹭,打了个滚,两只前爪扑上陈临渊的衣摆,呼哧呼哧哈着气。
陈临渊眼珠一转,摆摆手就要糊弄过去:“没有什么事。”
时亦勾唇一笑,眼底明显带着揶揄的意味,无情地吐出几个字:
“不说我删你指纹了。”
陈临渊瞬间关上门,兜起一阵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踩着拖鞋笑了笑,瞬间挂脸哀怨道:“你这算是威胁,在合同里都是无效的。”
只见时亦微微眯起眼,若有所悟道:“你提醒我了,我还没有跟你签合同,就这么稀里糊涂让你住进来了,如果出了什么事情,我的权益会不会没有办法得到保障?”
玄关处的顶灯打下来,整个屋子只有这一盏灯亮着,一切都是朦胧的,就连陈临渊都恍惚了。
“你说呢?陈律?”
尾音上扬,声音磁性低沉,像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引诱他进入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陈临渊身体骤然一紧,瞬间回魂,贴着墙侧身溜了进去,抬手把客厅的灯全部打开,力道堪比好声音导师拍灯转身。
“谈钱多伤感情呐!亲兄弟才明算账,但咱们俩这算是一种——”
陈临渊说到一半卡了壳,但丝毫不影响他理直气壮掐着腰直视还站在玄关处的人。
“算什么?”
时亦单手撑在鞋柜上,有些好奇地盯着他,瞳孔黑得发亮。
陈临渊抠了抠指甲,眼睛盯着地板缝,试探地说道:“算做慈善...吧?”
屋内顿时一片安静,只剩小百万“咔嚓咔嚓”啃狗粮的声音。
对面那人得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一脸茫然,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透过瞳孔看穿这人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木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时亦在他面前站定,声音如羽毛般轻柔,认真地看着他的双眼,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问道:
“那‘慈善家’可以听听他的救助对象的故事吗?”
玉龙茶香横冲直撞,如同一只受惊的老虎,在丛林狂奔,丝毫不在意撞到的树木和踩折的草苗。
陈临渊起先还能看清他的五官,精致的五官如同艺术家雕刻那般完美,很快就只能看清轮廓,最后只剩他那双眼睛,干净、纯粹、清澈,不带有任何恶意。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的眼睛会说话。
他破天荒地点了点头。
窗子开了一半,晚风潜入,拂动了窗帘,轻轻鼓动,如呼吸一般。窗外偶有车声,但传到屋内,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了。
“我是在大一结束的那个暑假考的驾照,当时科目三路面考试的时候我一点都不紧张,因为练习阶段从来没出过什么岔子,我学的又是自动挡,不需要担心半路熄火的问题。”
陈临渊被夜风吹得有些冷,把撸起来的袖子放了下来,时亦默不作声抬手关了身后半开着的窗户,隔绝了所有噪音。
一如那日的考试,车窗升起,车内完全形成了密闭空间,左转向灯一闪一闪,陈临渊看准时机逆时针打方向盘,车子调头,只差最后一段路。
多数驾校都会开在郊区,车辆少、道路平坦宽敞,对新手极其友好,陈临渊更是大胆地踩着油门,身材发福的考官坐在副驾是那么的有安全感。
一辆重型特殊结构货车从对面驶来,速度虽快,但在左侧车道内直线行驶,陈临渊只是多看了几眼,视线集中在道路中央。
两车距离越来越近,隔着车窗甚至都能闻到浓烈的汽油味,坐在副驾的考官放在身前的双手蠢蠢欲动,时刻提防着。
只剩二十米时,货车轮胎向道路内侧碾出一道车辙,分明有半个轮胎压住了白线,速度却丝毫不减。
陈临渊及时向右,货车逼近,斜楞楞朝他驶来,将他逼至道路最右侧,巨大的车身将他笼在一片阴影下,他确定自己看到了货车司机嘴角的讥笑。
车身被风兜得一晃,两车内侧轮胎几乎就要贴上,缝隙连一只苍蝇都挤不进去,那人的车技极好,精准地控制住距离,仅仅是擦肩而过。
长达二十余米,重达将近三百吨的货车呼啸而过,若是有半点差错,下一刻这辆轿车连带着车内的人就会被压得渣都不剩。
考官踩住副刹车,左手稳稳抓住方向盘,怒骂了一声“操!”。
这样的状况不算常见,毕竟很少有司机跟考试的过意不去。
陈临渊根本听不见考官说了什么,全身血液凝固,精神恍惚,眼前模糊,窒息感席卷全身,一口气都呼吸不上来,浑身僵直,下车后都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
“所以,我可能在那个时候留下了心理阴影。”
说着,陈临渊勉强叹了口气,扯起一抹释怀的笑。
时亦听得揪心,连呼吸都不敢使劲,问道:“你还记得那辆车车身的商标吗?”
陈临渊眼睛向左下一瞥,面部凝固一瞬,停顿半秒,否认了这一点。
时亦忽然压下身子,凑得近了些,不加任何掩饰的审视着他,低声说道:
“你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