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亦紧张的神情这才放松下来,连连说了几句“辛苦”,叹了一口气坐下来。
时韵年是被来串门聊天的黄婶发现在家中晕倒的,也好在黄婶脑子清楚,记得住她家的密码,发现的及时。
“你去忙你的吧,我没什么事。”
时亦长得很像母亲,尤其是那双眼睛,如春日的暖阳般和煦,平和时不断向外散发善意。
“您都躺这儿了,还说自己没事呢。”
时亦眼内几根血丝爬了出来,连着两天都没睡好,今晚更是没机会睡。
时韵年满头银发,目光慈祥,怕自己给儿子添麻烦,有些局促地掖了掖被角,看着时亦手边一片精美商品袋,右眼突突跳,但心中又莫名升起一丝喜悦。
“谈恋爱了是不是?”
“啊?”
如果时母的眼神再好一些,就会发现那些衣服统统都是男装,上到TF下到拉夫劳伦零零总总加起来奔着六位数就去了。
时亦心虚地摸了摸下巴,心想自己倒是想谈。
“没......”
时韵年望着漆黑一片的窗外,时亦站在窗边,浅蓝色的衬衫随意挽在小臂,柔和的路灯打在他的半张脸上,亲和又不失风度,光影从他优越的眉骨落下,顺着浓密的睫毛滑到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胸口上。
“小亦啊...你是不是因为你爸爸的事情才一直拖着不找对象的?”
她微微叹出一口气,枕在洁白的枕头上,看着时亦的眼神心疼又后悔。
时亦闻言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那堆五位数的衣服,无奈笑了笑,低声说道:“没有,没有拖着,就是找不到。”
时韵年挺想问问自己儿子怎么长大了反而添了个说瞎话的毛病,回看时亦优秀的过往履历,从国内到国外,从校内到名利场,居然一个合适的女生都碰不到?
“你别气我啊——”
她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顺了几口气。
时亦抿了抿唇,脸上的伤基本好了,只剩下巴附近有一块青黄色,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心想真正气人的自己还没说呢。
“妈,我...我可能...可能...”
一句话磕磕绊绊说不利索,快要把地板盯出个洞,把头发使劲向后捋了好几下,险些炸成鸡窝。
“你生不了?不像啊?”
“我能生,不是这不是,不是这个问题...”
“...我可能喜欢男的...”
最后一句话比蚊子声还小,时韵年本来就上了岁数耳力不佳,这还来了个开着降噪说话的。
“什么?要生个男的?不允许啊,咱家不讲究重男轻女那一套!”
时亦快把衣服给绞碎了,就差把墙皮扒下来。
自己也觉得别别扭扭唯唯诺诺不成样子,一下站直,中气十足喊了一句:
“我喜欢男的!”
推门而入为一睹时亦芳容的小护士登时愣在原地,嘴巴张到可以吞下三个鸡蛋,不顾钻到窗帘后面懊悔的时亦,瞬间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哎......”
时亦想了想,这是三楼,只要不是头朝下跳下去一定不会死。
他总觉得自己一定是受到陈临渊的影响才会有如此荒谬的想法。
想到这儿,他从窗帘探出半个脑袋,看到紧闭的屋门才敢站出来。
双手交叠在一起,无措地放在前面,低着头像是犯了错,整个人白里透红,像是喝多了一样。
时韵年反应了好一会儿,她不懂什么男的喜欢男的女的喜欢女的、男的喜欢女的女的喜欢男的这种乱七八糟的匹配机制,也没有一定要抱孙子孙女的想法,儿孙自有儿孙福,能把日子过好不就得了,反正再过二十年自己眼一闭腿一蹬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看着面前顺毛的儿子,忽然意识到自己要仰望他了,当年那个刚满十八岁就自作主张把自己的姓氏改了的血气方刚的孩子,如今也学会了沉稳与隐忍,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爱的人,家庭沉重的责任终于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转移。
“喜欢就喜欢吧,人家也喜欢你就行。”
时亦猛地抬起头,怀疑自己是不是早就晕过去了,现在看到的都是幻觉。
“啊...?”
时韵年没好气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今年也七十啊?”
“我说如果你们两个人互相喜欢,你能对他好,不说一辈子,只要你们感情存在的每一刻,你都能对他好,妈不反对,不反对你能听见吗?”
时亦呆愣愣站在原地,三秒后才回过神来,巨大的喜悦冲上头脑,像是在头顶炸开一道烟花,光彩夺目、绚丽多彩,无论是烟花还是这个惊喜,带来的东西却是一样的——幸福。
“我一定。”
时韵年摆摆手,眼尾的皱纹加深了几道,说道:“这话别跟我说,留着跟人家说去吧。”
绝对坦诚、绝对忠诚。
“妈祝你幸福。”
凌晨五点,时亦随手将口罩扔进垃圾桶,拎着大包小包迈着轻快的步伐进电梯,回到那片熟悉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