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格宾馆内。
段松和黄桂兰开了个双人间,段雨茉一直住在学校宿舍,每周抽出一天的时间陪老两口。
已经是事发后的第三天了,屋内气氛阴郁,厚重的云层遮挡住阳光,给密不透风的房间又添了一层沉重。
三四个行李箱立着横着放在床边,常用品都被翻了出来,宾馆的床太软,对老年人的腰实在说不上友好,段雨茉打开窗户,散出浓重的药油味。
她撑在窗边,对父母道:“我这两天看了看房,有个离我学校挺近、房租也说得过去的,我今天约了房东一起去看看,总比窝在宾馆里舒服。”
黄桂兰佝偻着身子把药油放回行李箱,用余光扫了一眼丈夫,又横了女儿一眼道:“用不着!”
段雨茉淡然地叹了口气,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
“您没必要心疼那点儿房租,以后您和爸的腰要是真出了毛病,看病的钱花的比房租更多。”
当今子女与父母的矛盾之一——钱的使用与珍藏。
黄桂兰一听就急了,坐在床边嚷道:“你少咒我们!要是你妹妹没事,现在哪用花这些冤枉钱!早知道当初就——”
“当初就该把我掐死,是吧?”
段雨茉双手抱臂冷声道。
段松见情势不对,这才说道:“行了,都少说两句。”
这样和稀泥的做法无异于火上浇油,此时倒也不用在乎妹妹的情绪,段雨茉索性把事全都摊开。
她站到二人面前,垂眼睨了父母一眼,轻笑一声,眉眼间的戾气与张狂一览无余,恨意滔天席卷整个房间。
“我的每一次退让都会换来你们的变本加厉。”
黄桂兰抬起头,瞪着女儿质问道:“你什么意思?我们好吃好喝地供着你还供出错了?”
段雨茉岿然不动,黑色的裙摆张扬地随风摆动,她眉梢一挑,唇角勾起邪魅的弧度,声音空灵:
“妈,您是不是觉得妹妹是被我克死的。”
“不然呢?”
她轻笑一声,一字一顿道:“能被别人克死的命,算好命吗?”
黄桂兰的脸上阴雨交加,与窗外不作好的天气倒是相配,她抓起宾馆的玻璃杯朝女儿砸去,段雨茉闪身避开,杯子砸在地毯上弹了两下,发出闷响。
这是一个相悖的问题。
如果承认段雨薇是被她的姐姐克死的,那么就证明村里的算命师傅说了假话,按照这个说法,段雨茉也不是克人的命。
“说的直白些,真正害死人的是封建迷信。”
段雨茉捋了捋长发,轻飘飘说道。
她感觉父母的头好像又低了一分,时机成熟,段雨茉终于抛出最后一个话题。
“为什么要打这场官司?”
段松一拍桌子,怒喝道:“你放什么屁!那是你妹妹!”
段雨茉红了眼眶,吼道:“那我就不是你们的女儿了吗!”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抹掉眼泪,撑着桌子大口呼吸,正了正神色道:“如果当初你们当中有一个人肯来安慰我,而不是指责、怒斥——”
“段雨薇就不会死。”
“你再说一遍?”
夫妇二人异口同声的惊呼如同一道惊雷般在段雨茉脑中炸开,她丢下楞住的父母,丢下一句“都是你们咎由自取”,离开了这个逼仄的空间。
旧时的风经过时间的打磨变得锋利,如同千万把利刃刺进它的老朋友的心口,下手狠厉,毫无喘息的余地。
每一个人都走在了错误的路上,方向却不同,他们手里攥着一根绳子,绳子连接一只脆弱的灵魂,他们走得太远太快,灵魂便碎了。
.
连雨见陈临渊面色蓦地一沉,便知道这人开始思考了,也没搭理他,自顾自忙起了手里的活。
陈临渊清楚背后的潜台词——你能不能坚持到最后。
连雨的担心不无道理,仅仅是一个坠楼视频都能让陈临渊消沉一天,重新得上恐高的毛病,那以后呢?
以后出现的可能不只是高清的视频,可能是模糊的记忆和往日的噩梦,可能是风平浪静下的暗潮涌动,那些杀人不见血的无形战场,那些贪婪欲望下的哀嚎,罪恶的魂灵缠在每一个人的身上,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是不是想问我有没有这些顾虑?”
连雨单手托腮,眉眼少有的柔和下来,笑着问道。
还未等陈临渊回答,她就自问自答了:“我和你不一样,我不需要担心我的家人,因为我爸早早就入局了,至于我呢,在被撞以后也算是被他们盯上了,但时亦不是,既然我能看出你们的关系,金岩尘的人也早晚会知道。”
“我们都不想让钟天飞插手这个案子,那时亦是不是也是无辜的?”
“无意挑拨你们的关系,只是将来怕你后悔。”
连雨摊了摊手,坦荡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