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羡鱼不动神色地移开了视线,声音里添了几分沉重:“可阿九还改良了牧民们狩猎常用的毒药,这事有些怪异……”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又飘回了去年她逃到蛊王殿后的情形。
薛九真斜倚在铺着黑貂皮的王座上,墨色锦袍半敞着领口,露出锁骨处隐约的暗金色蛊纹,像缠了圈细小的蛇,在暗中窥探。
他知是她闯进来,也并不展现出任何的惊讶,只抬了抬眼,指尖勾着腰间的青铜蛊铃轻轻晃了晃,细碎的铃音便驱散了追杀她的守卫。
他漫不经心地同她聊起自己的近况:“前几月在极寒之地,没找到要寻的蛊虫,但是见牧民常用狩猎的毒药还算稀奇,我就抓来一个牧民问清原料,又随手加了两味更能发挥原药药性的草药,给人喂下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气绝了,毒性比我想得还要烈。”
他唇角勾着笑,残害一条生命像捏死一只蛊虫一样轻易。
“更有意思的是,我和那些北狄蛮子说这毒没有解药,他们就真信了。其实这毒好解的很,只是解药配比要复杂些。”
“‘雪芝’一钱、‘玉露草’二钱,再加‘千年松针’焙干研末,捏成丹药喂服三日,就能化去毒性。师姐这可是传到黑市能卖到千金一粒的解药配方,你可得记仔细了。”她半信半疑,只当他是玩笑话。
却不知为何,江羡鱼还是将那解药配方牢牢记在了心里。
直到最近,谢家的探子传回来的情报上写得明明白白,她才知晓,原来那时他无聊时随手制成的毒药,正是如今在大雍和燕国间掀起了腥风血雨的“千机散”。
情报上说,此毒在北狄现世不久后就被燕国皇室大量炼制,成了暗地里残害大雍忠臣良将的利器。上半年死于 “千机散” 的朝臣已有三人,而且都是力主抗狄的主战派。
此毒发作极快,中者往往撑不到半日就气绝身亡,死相触目惊心。
而这世上唯一侥幸从“千机散”下活下来的,只有谢逐星。
若不是她靠着去年记下的配方,连夜让府医赶制出解药,他早已性命不保。可即便活了下来,他也丢了四年的记忆。
想到这,江羡鱼忽然喉间发紧。若师傅知道,她培养十余年的阿九,长大后滥用天赋,无意间为燕国皇室递了杀人刀,将大雍的忠魂送进了鬼门关……
去年从南疆归来,她一路快马加鞭想回流云山向师傅细说阿九的事。可上山后她却只在竹屋案上见到一封泛黄的信笺,师傅早已不知所踪。
信上的字迹还是她熟悉的清隽,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颤意:“吾耗尽阳寿卜窥得一卦,大雍劫数在朔方,北狄狼子野心,恐有大举来犯之祸。汝当北上,辅佐谢家二郎守境抗狄,此乃师门的宿命。”
师傅的占卜之术可谓“今世无双”,她生平最常说的就是 “天道有常,人命各定”。
她们师门一脉素来以“清修避世”为训,人情往来如流水一样淡薄。
师傅也鲜少同她提起她的师叔伯们,正如她和阿九师弟,同在流云山,但是一个在山前练剑,一个在山后学药,两个人都是话少的人,平日往来不多,偶尔擦肩而过,也只是点头示意。
可此刻想起从前在山上的时光,中秋围坐一起分食月饼已算难得的温馨时刻。江羡鱼的鼻尖忽然一阵发酸。她抬头看向谢逐星,刻意把思绪拉回当下,才勉强压下喉间的涩意。
见江羡鱼抬眼望向他,谢逐星才放下手中叠得整齐的云锦帕子,他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沉了些,继续分析道:“福叔说薛九真随意加的两种药草十分稀有,若只是想杀人,加大毒药的剂量,或者换其他寻常毒药或廉价的原料更隐秘。这般大张旗鼓,要么这毒有其他作用,要么,就是有人故意想让我们注意到,南疆和燕国暗中勾结。”
暗中勾结……
江羡鱼心头猛地一震,后背泛起凉意,她之前只隐约意识到最近发生的事情一环套一环,而其中有什么重要的线索被她忽略了。
此刻谢逐星点破,她忍不住思索:她刚入南疆边境就被迷晕,逃脱后猝不及防又偏偏误闯了阿九所在的蛊王殿,而师弟仿佛早知道她会来。
还有他看似不经意间提起改良牵机和解药配方,可正如谢逐星分析的那样,他随意加的腐心草和醉仙花,都是极难保存的稀有药草,这一切,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还是说从她踏入南疆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走入了他设好的迷局里。
阿九,所图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