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才蒙蒙亮，朔方尚笼罩在雪后的寂静里，屋檐上垂着被冻了一夜的冰柱，晨光折射出凛冽的寒光。

五更刚过，一辆青布幔帐乌篷马车从谢府后门缓缓驶出，车身没有任何谢家的标识，穿过小巷后慢悠悠地并入主城线，混在早间出城的车架队列里，毫不起眼。

小厮的鼻尖被冻得发红，却稳稳执着缰绳，不紧不慢地赶着马车向城门方向去。

右侧还坐着一个约莫双十年纪的少年，瞧着是车夫模样，可面色却白皙得不像常年在外奔波的贩夫，眼圈乌黑，手里的缰绳摇摇晃晃，脑袋一点一点，一副没睡醒的慵懒模样。

而车厢内却别有洞天，车底铺着厚厚的白狐裘褥子，正中一张黄花木案几打磨得光滑如玉，案上置有一具三足鎏金镂空莲纹暖炉，缕缕檀木香从镂空处漫延到车厢角落，暖得人四肢舒展。

暖炉旁是一套汝窑天青釉茶具，茶壶壶身处刻有冰花细纹，两只同套的盏杯，杯沿处描了一圈淡金纹，杯底隐约可见刻有“谢府”二字的小印，一看便知是出自名门贵府。

江羡鱼本在闭目打坐，但是车内暖炉火势正旺，让她无端生出几分燥热。

她干脆向前挪了挪，倚到马车窗棂旁，目光不自觉落在了对面闭目养神的谢逐星身上。

谢逐星大病初愈，身上本就带着几分还未消散的病气，面色泛白，嘴唇残留着余毒清理后的淡青。

他身着一袭玄色锦袍，领口袖缘滚着一圈白狐毛，披在身上显得更加消瘦，不像在北境叱咤风云的将军，反倒有几分战场帘帐中运筹帷幄的军师气度。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目光，谢逐星突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他生来一双标准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纤长，瞳仁黑亮如墨，眉目流转间比女子还要再添几分风情。

“我们要去哪里？”江羡鱼率先问出了口。

昨天夜里她正准备睡下，忽然听见敲门声，开门就发现谢逐星一身黑衣，像是避开府中守卫翻了进来，只留下了“明早五更，后门见，同我去个地方。”就又消失不见。

刚问出口就见他弯起了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羡鱼猜猜？”

“你眼下失忆，能够让你醒来第一时间就要去，还要避开人偷偷前往的地方……”江羡鱼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迷茫，“猜不出，动脑子的事，实在不适合我。”

谢逐星的嘴角弯得更明显，眼里笑意盈盈，溢出来的水光冲散了些许病气。

他缓声解释道：“我们去玉泉山。”

“玉泉山？”

去年秋狩，谢大哥在玉泉山遭袭后失踪，谢逐星也重伤昏迷。次日他醒来后，就下令封山搜查，一直到现在闲杂人等都不许入山，而谢大哥至今依旧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原来谢逐星是想亲自去看一看谢大哥失踪的地方。毕竟对现如今失去记忆的他来说，这几年发生的一切都是从他人口中转述，从未亲身印证。

“那为何要叫我一起去？”昨晚他深夜前来，又一脸焦急，害得她一晚上没睡好，担心恐有什么大事发生。

“因为……”谢逐星突然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往前倾，混合了檀木香和茶香的气息也随着他的动作扑面而来。

江羡鱼下意识往前凑了凑，不自觉睁大眼睛，想要听清对方接下来的话。

“我需要羡鱼的保护。”

不知道是谢逐星突如其来的凑近太过猝不及防，还是这句脱口而出的话实在是意料之外，吓得江羡鱼猛地往后一缩，“砰”的一声响，她的后脑勺结结实实撞到了车厢上。

“你好端端凑过来干嘛啊！”江羡鱼因为吃痛而双目紧蹙。

“抱歉。”谢逐星眼底笑意更浓，指尖虚抬似乎是想碰她的后脑，又怕这样反倒惹她不快，又收回了手，羡鱼刚刚一本正经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爱了，一时没忍住想开个玩笑。”

看她一边揉后脑勺一边瞪自己的样子，他又忍不住打趣：“原是想请江女侠来护我这个伤病之人，没想到凡而是女侠先挂了彩，这倒是我的不是了。”

“你还好意思说！”听他调侃，江羡鱼也不甘示弱地回击：“你堂堂谢家将军，出行还要我一介女流护持，这要是传出去，朔方的百姓怕是要拿你当笑谈。”

“女子又何妨？”谢逐星脸上的笑意此时反而敛去，语气里也多了几分郑重，“巾帼不让须眉，古往今来，不知道有多少惊天动地，改写史册的大事，都是依靠女子成就。”

话音刚落，马车外车轮碾过路面凸起的碎石，车身猛地一晃，案几上的茶杯也跟着朝江羡鱼的方向砸来。

她眼疾手快，右掌顺势一旋，稳稳拖住杯底座，指尖略微用力，利落地把茶杯归放回原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瞬息之间，杯中的茶水竟未洒出分毫。

谢逐星眼前一亮，待车行稳后继续：“古有妇好披甲沙场，拓土开疆，今有武皇临朝理政，定国安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