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虚指那茶杯,笑道,“而就在刚刚,你随手一动,就改写了这个汝窑茶杯的命运,使它免于碎裂之祸。更别说这一年间,你一直在北境战场守护朔方百姓的平安,我又怎么敢轻视女儿家的本事呢?”
此刻他目光灼灼,话语里没有半分戏谑,眼底只剩坦荡的赞许与欣赏。
看着他发亮的眸子,江羡鱼一时间竟楞了神。
指尖还能感受到刚刚茶杯留下的余温,心底却泛起一阵无名的涩意。
四年前的事情突然浮现在眼前,谢逐星一身银白铠甲,在众人面前生生地落了她的颜面。
“我谢逐星还用不着一个女人来保护。”
可如今,眼前的人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失忆后却说出了全然相反的话。
现下他眼底坦荡的欣赏做不得假,可那时眉宇间的不屑也绝非虚饰。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都是已经过去的陈年旧事了,再提也没什么意义。
车厢内空气一时凝滞,车厢外车轮驶过,碾压积雪时发出的“簌簌”声格外清晰。
谢逐星察觉到她似乎神色有异,率先打破了空气中的安静:“为何突然不说话了?”
江羡鱼抬眼望向他,眼神复杂。
“可是我哪里说错了话?”他看着她晦暗不明的神色,语气有些焦急。
江羡鱼望着他焦急的模样,心底的涩意一下子被冲散,忍不住弯了下嘴角:“我只是突然想起,四年前,我曾遇见过一个人,他和你说了完全相反的话。”
“什么人?说了些什么?”谢逐星好奇地问道。
“是我的夫君”,她放缓了语调,将头扭向一边,刻意避开对方的目光,“那时候我们刚成婚没几天,他就接到了长安来的圣旨。
谢逐星心头一动,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圣上特意指明,谢家的二少爷已成婚,不日便要继承爵位。我朝律令,世袭勋贵子弟,须两度战阵才能承袭父职,因此特意派他前往雁荡关驻守。”江羡鱼声音轻缓,目光落在远处车窗外积雪覆盖的青松之上,神色逐渐悠远。
“可出了望月关就时常有匈奴袭扰,雁荡关还要往北,直抵漠北,近两年边境虽没有大的战乱,但是你来我往的试探不断,驻守在前线的死伤也是常有的事。”
谢逐星眸光微动,没想到是和自己有关的事。他抬手摩挲着下巴,只听寥寥几句就已经猜到了后续,他最了解自己:“你想和我同去前线,但是我没应允?”
“嗯”,江羡鱼轻轻应了一声,“我同你提了两次,都被拒绝了,只让我留家里等你归来。”
天色渐亮,透出几分微光。城门口的轮廓逐渐清晰。江羡鱼看着车厢外出城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马蹄声和叫卖声不断,快到城门口了。
四年前也是如此,城门口骑着白马的少年意气风发,一身银白铠甲在晨光里闪着凛冽的光。
“我偷藏在随军出行的士兵队列里。”她耳根微微发烫,提到过去的莽撞,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一直跟到城门口,才被你发现,直接把我从队伍里揪了出来。”
大庭广众下那么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谢逐星毫不留情直接将她从队伍里提溜了出来。
他冷脸如霜,让她赶紧回府,语气不容置喙:“我谢逐星还不至于要一个女子跟在身后保护。”
大庭广众下被这样落了面子,她那时年轻气盛,哪怕知道是自己有错在先也不甘示弱,直接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去。
“额……”谢逐星听完,下意识挠了挠头,眼神有些闪躲,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为过去的自己狡辩,语气听起来带了几分窘迫。
他停顿了一下,再次开口却话锋一转,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羡鱼以前下过围棋吗?”
“嗯?”江羡鱼楞了一下,随后摇头,“没有,我只知道围棋很复杂。”
她的眼前忽然回闪起以前的画面,从前谢逐星曾花了一整个下午,试图让她理解围棋的规则,最后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起身望着她笑道:这上天还真是公平,给了你这样好的武学天赋,却连围棋的窗框都没给你打开。”
“象棋呢?”谢逐星似有若无地勾了勾唇,眸间泛起一丝暖意,他还记得他们从前一起下过象棋,她总是不按规则落子,偏生还能靠着这毫无章法的打法,歪打正着赢他几局。
象棋?江羡鱼仔细回忆了片刻,“象棋倒是下过,小的时候在山上,偶尔也会和师弟对弈几局。”
只记得和师弟么?谢逐星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眉眼间的笑意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