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逐渐被浓墨层层染透，山风席卷凌冽雪意，刮过两旁的树木，发出低低呜咽声，在寂静的夜色里听起来触目惊心。

地理坐在马车前，左手牢牢拽紧缰绳，右手手腕用力挥舞着马鞭，鞭梢在空中甩出清脆的声响。车轮碾过积雪，雪沫飞溅，两道深深的车辙在身后延伸，马车飞速朝着朔方城的方向疾驰而去，速度要比来时快了足足一倍。

车厢里，江羡鱼说完自己的猜想后，瞬时陷入了死寂。寒风从车帘灌入，拍打边缘的流苏不停地撞在在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气中无端添了几分压抑。

须臾子倚靠在车厢壁上，内里素色的中衣松松垮垮搭着同色的道袍，指尖轻扣在膝头，闭目养神。

谢逐星垂着眸，指尖不紧不慢，有节奏地敲打着身前的木案几，身旁放在着他在洞内拾到的长剑，剑身的大半都隐在暗处，随着马车的颠簸，偶尔有一线凌冽的寒光闪过，转身即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地理的声音响起，顺着冷风从车外钻了进来：“主子，快回城了。”

谢逐星缓缓睁眼，狭长的桃花眼本就生得温润，此刻在光影下更是如水般柔和莹润，他的视线径直落在了坐在对侧的江羡鱼身上，随后才朝外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被他温和的目光注视着，江羡鱼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手指摩挲着衣角，试图缓解内心的局促。不知道是不是她多想了，她总觉得谢逐星这次失忆后，虽然表面上待她随和，可是看她的眼底却藏着点阴鸷和邪气，让她心慌。

似乎是觉察到了她的紧张，谢逐星忽然勾唇一笑，刻意放软的弧度，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只是笑意不到眼底，反而让江羡鱼后背一紧，如同已经被猛兽咬住了脖颈，逃无可逃。

他开口，语气温和：“江姑娘刚刚的判断，有理有据。”却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试探，“听起来，姑娘在将军府上待的时日，似乎不短？”

江羡鱼察觉出了话中的试探，轻轻点头，四两拨千斤，把太极打了回去，“是有一些时日了。”

谢逐星听闻身子微微前倾，姿态闲适，像步步为营、诱捕猎物入笼后，缓缓收网的猎人，“眼下我的处境，能信任的人不多，唯有江姑娘……”他顿了顿，靓丽的桃花眼轻斜，扫过一旁闭目假寐的须臾子后，接着不紧不慢地开口，“还有这位道长。”

须臾子依旧闭着眼睛，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江羡鱼联想到他两次失忆，如今孤立无援的情形，心底一软。先前的不安，多半是自己多想了。她抬眼，恰好撞进了谢逐星温润的眸子里，情不自禁地朝他点了点头，抿唇回给他一个坚定的眼神，示意自己定会相助。

谢逐星见状，唇角的笑意更深，没想到自己这么轻易，就博取了对方的怜惜。

谢逐星温和的语气在她的耳边响起，“今日一番查探，想必两位也看明白了，朔方城内，将军府、官府衙门里，都藏有内鬼。若非如此，我兄长不会在我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有人能偷偷搭建规模如此浩大的机关阵，一定是有官府的人同他们暗中勾结、私相授受。”

江羡鱼闻言蹙眉，还在细细消化着他的话，就听见谢逐星继续：“朔方这边，我自有揪出内鬼、上报长安的法子。只是……”他稍一停顿，“这法子，还需要仰仗二位相助，才能成事。”

江羡鱼闻言，忍不住开口追问，眼底满是好奇：“什么法子？”

一直闭目养神的须臾子，也在此时抬眼，墨色的眸底浮起几分探究，目光一同落在了身旁的谢逐星身上。

谢逐星却忽然卖起了关子，往后一靠，扭头看向须臾子：“敢问道长，当初我派人请你来时，是如何说的？”

须臾子语气淡淡：“将军派人向我送了一封信，详述了前因后果，言明怀疑玉泉山中有蹊跷，特邀贫道，过来查探端倪。”

谢逐星点点头，又追问一句，语气神秘：“信上，可曾提过，玉泉山一行后，或许还要劳烦道长，再在府上待上些时日？”

须臾子垂眸回忆了片刻后，颔首道：“信的结尾似乎确实提了一句。”随后却顿住，犹豫着该如何开口，“只是三清山行事，向来是按日来计费，多留一日，便多出一百两的费用……”

江羡鱼闻言，眼睛瞬间睁圆，忍不住惊叹出声：“一日竟有一百两！”

她艳羡地看向朝她眯眼浅笑的须臾子，随后又哀怨地扫了一眼谢逐星，小声嘟囔了一句：“福叔说，谢府的门客，月银才只有五十两……”她轻飘飘地叹气，“唉，我一直想攒钱换柄好剑，照这样攒，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了。”

谢逐星被她逗笑，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直白地开口：“姑娘若愿意，也可以同道长一般，一日一百两。”

江羡鱼立刻警惕起来，双手抱臂，正襟危坐：“这么多银子，要我去做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我可不干。”

谢逐星笑着摇头：“江姑娘多虑了。”他顿了顿，才正色道，“无需姑娘做违背朝廷律法之事，只是颇耗费时日，需要姑娘陪同我，走一趟南疆。”

江羡鱼恍然大悟，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事，你原先也同我提过，想去寻我师弟，看看能否治好失忆之症。只是……”她抿了抿唇，眉头微蹙，“你现在是镇守朔方和北境的主将，没有诏令，无故不可擅自离开辖地。”

谢逐星面上却不显忧虑之色，他缓缓扭头，平静的目光投向了声旁的须臾子，意味深长：“若‘我’一直在将军府内呢？”

须臾子眼底精光一闪，闻言先是一声冷笑。显然，早在谢逐星开口前，他就已经猜到了对方的意图，语气里带着几分被算计的慍怒：“哼，洛阳城里，寻龙探穴的能人异士数不胜数，起初我还纳闷，为何偏偏邀我大老远从三清山跑这一趟？原来，定北侯早就打好了算盘。”他声音沉下几分，说出的话也毫不客气，“贫道一介布衣，欺君罔上的罪名，定北侯敢担，贫道却不敢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