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近午,阳光终于漫过回廊拐角,屋檐下的阴影被一点点驱散。台阶前的残雪融化,被冬日暖阳晒成一洼浅滩,映出天光,直晃人眼。
江羡鱼房门紧闭,须臾子静静立于门前。
东厢院本就僻静,向来没什么人住,她的居所更是在院落最深处,四下寂静,屋内书页“簌簌”琐碎的翻动声,清晰入耳。
“笃、笃、笃。”
他抬手向前,指节轻轻扣响了木门。
屋内先是发出了一阵短促的轻呼,随后“啪嗒”一声,像是书卷失手落地的闷响,跟着就是一阵衣料摩擦、脚步慌乱的的动静,由远及近。
木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江羡鱼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认出是他的刹那,眼底立刻漾起惊喜。
“道长!”
她将门全然打开,侧身向后让了一步,示意他入内:“道长和谢逐星谈完了?”
“嗯。”须臾子淡淡应了一声,抬步踏入屋内。
怕她继续追问亭子里的事,他视线自然扫过屏风后方,不动声色地转开了话题:“小鱼方才在看书?”
屏风后的角落里,隐约能看见梳妆台上凌乱堆着女儿家的东西,脂粉、绢帕,还有些零碎物件,压在最底下的,是一本倒扣着的册子,页脚微微翘起,还能看出被匆匆合上的痕迹。
“嗯……”在看《清尘公子被烟雨楼楼主强取豪夺后》,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早上刚回到东厢院,她就在院前的回廊里,看见两个小丫鬟,缩在柱子后面,脑袋凑在一处,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做什么。
她放轻脚步,悄悄走进,看见两个小丫头,脑袋后各系着一个淡粉色的蝴蝶结,正埋首挤在一本册子前,看得入神 。
她透过两个蝴蝶结的缝隙望过去,瞧见书页的最末一列写着:
武林中最是清冷出尘的道长,终于向烟雨楼楼主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
烟雨楼?那是江湖上最神秘的情报和杀手组织。
左边的蝴蝶结明显看得要更快,她刚看完就急声催促:“你快点儿。”
“快了快了。……”右边说话声音微弱,慢吞吞地翻开了下一页。
江羡鱼也好奇地跟着看下去,“须臾子”三个字猝不及防,赫然撞进了眼睛里:
烟雨楼楼主那双惯用来杀人的手,洁白修长,骨节分明,此时此刻正捏在清尘公子的下巴上:“须臾子。”他俯身贴近他的耳边,声音哑了几分,“把眼睛睁开,好好看着。”
她正想再往下看,内容被左边的蝴蝶结堵住,她忍不住抬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
若水正看得入迷,后背突然被拍,吓得浑身一机灵,声音颤颤巍巍地,慢慢回头:“江、江姑娘!”
思琴听见也赶忙回头,二人一起躬身,脸色发白:“江姑娘。”
好像吓了她们两个一大跳,江羡鱼有些不好意思,弯了弯眼,语气放轻:“那个……你们在看什么呀?”
“是……是……”思琴还在支支吾吾,犹豫着要如何开口,就听见若水快嘴一秃噜,已经把她俩给卖了:“是思琴姐姐从外面书店买回来的话本子。”
思琴紧张地偷瞄江羡鱼的神色,生怕被斥责。
“我看这里面有烟雨楼的楼主,还有三清观长老的关门弟子。”江羡鱼刻意放平语气。
“就是以他们两个为主角写的!”若水一脸兴奋,压低声音,向她介绍,“这是坊间近日最流行的本子,烟雨楼楼主强制爱清容公子。”
“哦?哪家书店呀?我也想去买一本。”
见江姑娘确实没有责备的意思,思琴主动开口:“姑娘若是想看,先拿我们这本去看便是。”
“好。”江羡鱼低头,一摸腰间,才想起来自己没带荷包,“那你们跟我回房,稍等我给你们取银子,你们再去买本新的。”
刚想推辞,思琴就感觉自己右手被人捏了一下,她扭头,看向若水悄悄地朝她挤眉弄眼。
思琴抬头看向江羡鱼,轻声应下“多谢姑娘。”
掂量了下,荷包里正好还有几十文钱,她干脆都摸出来,一起塞给了两个人,换来了那本以须臾子为主角的话本子。
待两个小丫鬟一走,她就扑在床上,支着腮,翻开了这本话本子,一页页看得入了迷,连时辰都忘了,直到门外响起敲门声。
“看的什么书?”
须臾子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吓得她心头一跳。
她抬眸看向须臾子,刚刚还出现在话本里的人,现下就真实地立于自己眼前。
他依旧是那件素白色的道袍,衣袂纤尘不染,风姿绰约,刹那间让她想起刚刚看的话本子里写的那句: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将他身上那件素白色道袍缓缓褪下,露出内里的中衣,昏黄灯光下,须臾子锁骨的线条若隐若现。
不行不行!
江羡鱼猛地摇摇头,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她都不知道要如何面对道长了。
“道长,已经是正午了。”她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轻快。
须臾子见她方才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一样,再抬眼,却又一本正经得岔开了话题、
风从窗缝里一缕缕钻入,吹动她的发丝,江羡鱼仰起头,伸手挠了挠脖颈,顺便勾起缠绕在脖子上的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