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请你吃饭吧!”
日头已经升至中天,地上的光影微微一怔,须臾子听见自己应了一声。
“好。”
虽然那并不是他的本意,要推辞的话已经到了唇边,可是眼睛和唇舌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
目光陷进她那双亮晶晶的,像小鹿一样纯粹的眸子里,理智尚未开口,唇舌就先他一步替他应了下来。
桂花楼,朔方城内最大最热闹的酒楼。
江羡鱼和须臾子坐在二楼靠窗的角落,雕花窗棂漏进丝丝缕缕的冬日暖光,梨花木桌上,镀上了一层金光闪闪的暖黄色。
店内地龙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从脚底往上窜,裹着松木清香,透过后背直穿头顶。即使偶尔有风略过,江羡鱼也半点不觉寒冷。
须臾子正静静坐着,目光看向江羡鱼。
她正手捧菜谱,兴致勃勃地朝店小二点菜:“要锅包肉,还有溜肉段!”然后又划拉了两页“再来这个,那个也上一份”。
须臾子瞧着清一色的荤菜,还都是甜口,原来她爱吃甜的和荤的。
江羡鱼点的都是朔方当地的特色菜,也是桂花楼的招牌菜。一直翻到最后一页,她盯着雪衣豆沙和桂花糕,在两道甜品点心中间,左右为难。
她纠结了好一会,看了须臾子一眼,最后才和小二选定,“要雪衣豆沙。”
随后她将菜谱递给了须臾子,“道长,你看看还要加些什么?”
他接过菜单,指尖轻轻翻页,视线扫过菜单,又添了两道解腻的素菜,待到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在她方才犹豫不决的两道点心上稍作停留,抬头对店小二温声道:“桂花糕也来一份。”
话音刚落,左顾右盼的小鹿突然转头看向他,那双本就亮晶晶的眸子里的星星更亮了:“道长,也喜欢吃桂花糕?”
须臾子轻咳一声:“未曾吃过,只是方才见小鱼犹豫不决,想来滋味应当不差,便想尝尝。”
原来是看出来自己想吃,又不好意思都点……
她耳根瞬间变红,低声说“好吃的,道长等下可以尝尝。”
正午时分,虽然现下还是冬日,桂花楼中依旧座无虚席。
店内人声鼎沸,窗外街巷上也热闹非凡,叫卖声、车马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她朝窗外的热闹看了一会,可是自己的心思却还是在围着那本话本子打转。
须臾子观察,她的视线朝着外面,手却一直不自觉地抠着杯沿,指腹一直在瓷面摩擦,像是有心事。
在心里犹豫了片刻后,江羡鱼终于按耐不住,小声开口问出:“道长……你和烟雨楼楼主,熟识吗?”
须臾子抬起茶壶的手微微一顿。
随后继续向杯中添茶,待茶盏注满半后,他将茶杯稳稳地推到她面前,语气平淡:“为何突然问起烟雨楼?”
“嗯……就、就是随便问问。”她眼神飘忽,不自然地一眼就能看穿。
须臾子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她:“小鱼知道烟雨楼,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
这话像打开了江羡鱼的闸口,她闻言立刻正襟危坐,把上午刚在话本子里看来的内容,一股脑地在须臾子面前现学现卖起来:
“烟雨楼是大雍最为庞大的地下组织,据说只要给够银子,无论是暗杀、护镖、还是贩卖秘闻,他们几乎无所不做。”
“烟雨楼下设观竹、暗影、听雨、雪隐四大分阁,各司其职。”
她继续细细回忆着在话本子里看到的内容:
“观竹通过典当行、青楼、酒楼、书店、赌场作为掩护……隐藏在大雍一十四省百余城内,专司接待三教九流,达官贵人。”
“暗影负责杀人,听雨负责情报收集,雪隐则负责善后,清理现场。”
“而除四阁之外,烟雨楼还有一个最是神秘的金错门,专门负责处置烟雨楼的叛徒!”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眼前的人只顾着滔滔不绝,小嘴一张一合,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打量。
相处时日不算长,他的印象中,她向来习惯于低着头,话很少总是很安静。,尤其在陌生人面前,是一个存在感很低的小姑娘,除非必要,几乎不会主动开口说话。
所以直到现在他才发觉,其实她的眼睛很亮,只是平日一直垂着眸,像是隔了层雾,烟雨蒙蒙地,让人看不真切。
他忍不住暗自想象,从前她和定北侯相处时,是否也是这般?
她是不是也会这样兴高采烈地讲述江湖逸闻,讲到兴高采烈时,也许会笑得前仰后合,毫无防备地跌入对方怀里,就像清晨的雪中,她也曾猝不及防跌入他的怀里那样……
一口气把话本子里看的内容说完,江羡鱼只觉口干舌燥,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刚咽下,抬眼就撞进须臾子深深浅浅的目光里,顺进喉间的水险些喷出去。
“咳咳……”
她咳得脸颊通红,捂着胸口抬头:“你、你一直看我做什么呀?”
须臾子低低失笑,语气尽是温柔缱绻,“抱歉,姑娘讲得有趣,贫道听得入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