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不舍昼夜，十年光阴，不过弹指一挥间。

当年那个雪地里，目睹了那场谋杀，一直瑟瑟发抖的少年陈林，已长成三清观掌门座下最惊才绝艳的弟子，门中上下，无一不默认他就是内定的下一代掌门。

此刻他垂着眸，回忆当时的情景，仿佛还历历在目。

“我同师兄火速赶往凝真观，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等到我们到时，整座道观烧得一片焦黑，连一块完整的梁木都没剩下。”

桂花楼内人声鼎沸，酒菜香气缭绕，窗外的街市喧嚣不休，热闹非凡，江羡鱼却觉得周身发冷，仿佛置身于那个火光冲天、血色浸染的夜，四下的车马声、叫卖声悉数消失，耳边只剩下了须臾子低沉的叙述声。

“凝真观地处三清山深处，位置偏僻，再加上平日鲜少同其他道观来往，所以哪怕经历了这样的灭观大祸，也没引起他人注意。只因我从前时时惦记苏音，常常在师兄们面前提起，他们对凝真观才多留了份心，第一时间发现了冲天的火光。”

须臾子主动抬手，朝路过身旁的店小二轻轻一招，要了一壶桂花酒。

酒壶送上，他执杯仰头，喉结轻滚，一饮而下，才继续开口。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位三清观的师兄守在了现场，官府的捕头随后也赶到了，最后跌跌撞撞跑来的，是浑身乌黑、一脸烟灰，刚下山报官折返回来的苏音。数十人围在焦黑的瓦砾前，听着唯一存活下来孩子，讲述昨夜的凝真观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又饮下一杯，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七岁的苏音，对着一堆灰烬，指认凝真观里那些道长，全是恶贯满盈的山贼。”

“官府后来彻查，证实他所言非虚。这伙假道士，早些年盘踞在黑风寨，数十年间靠着打家劫舍，敛了不少脏银。后来黑风寨被官兵围剿，他们携带大量财宝南逃，一路流窜到了三清山。”

“这伙人里，大哥武功高强，性情暴烈，做了假道观的掌门，道号守真。二哥心思深沉，行事狠辣，道号守寂。三哥机敏狡诈，是三人中的智多星，道号守静，假扮道士，躲避追捕的主意，就是这个智多星出的。”

“他们在三清山蛰伏了几年，靠着之前敛下的旧财安分度日。可偏偏苏音来到观中后，官府撤下了对三人的通缉，掌门守真就想重操旧业，二师兄守寂却却想金盆洗手，就此散伙。两人为此争执不下，早有积怨。

“那夜是上元夜，苏音说，酒宴之前，他曾经溜进厨房找吃食，却恰好撞见守寂师兄在酒里下药。”

“掌门性情总是阴晴不定，关起门来在观内对他动辄打骂，苏音说着，挽起衣袖，双臂上面的伤痕新旧交替，密密麻麻，狰狞可怖，我一看就知道，他这半年一定受尽折磨。”

须臾子咽下一口苦酒，指尖微微颤抖，时隔多年，他却依旧记得那双眼睛。

只有七岁的孩子，颤颤巍巍地拉起袖子，明明是对着官兵哭诉，那双漂亮的不像话的眼睛，却自始至终怯生生地看向他，那是一双已经走投无路的小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不断朝他递来哀求的目光。

他明白了，苏音是在向小陈林示弱，他害怕陈林说出，昨夜血月下发生的一切。

而在得知苏音半年间竟在这伙山贼手下受尽的折磨的瞬间，他心底的天平，就彻底倾向了苏音。

愧疚和自责，将那夜的秘密，锁死在了他的心底，如苏音所祈求的那样。

“苏音抽泣着说，他不敢揭发师兄，害怕一句话没说对，自己和守寂都会丧命于掌门刀下。”

“于是他躲在角落，不敢起身。一直等酒宴喝到了后半夜，其他弟子相继醉倒，趴在桌上长睡不醒，掌门终于察觉不对，质问守寂是不是在酒里动了手脚，守寂索性撕破脸皮，直言要平分财宝，各奔东西。”

“等等……”江羡鱼眉头紧蹙，心里一阵强烈的不安，觉得有哪里不对，“不是说，一共有三个山贼头目吗？那个智多星呢？他当时在哪里？”

须臾子沉默了一瞬，脸上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神色。

江羡鱼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她的心口一紧，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窜出：

“……他在酒宴开始前，就已经死了，死在了雪地里，对吗？”

“苏音从一开始，就在说谎！后半夜根本没有酒宴！”

须臾子点头，声音轻得像那夜穿过凝真观的风：“那天晚上，我翻进后门时，就觉得不对劲。后来才想明白，是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

“那夜明明是上元夜，凝真观无论是前院还是后院，都安静得诡异，好像没有人一样，根本不是在摆酒设宴。”

她的后背窜起一阵寒意，脱口而出：“不是没有人，是已经没有活人了！”

“那个智多星先下的手，他想毒杀所有人，好独吞宝藏，却没料到……”

须臾子的苦笑里满是涩意，“却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苏音对官差说，自己亲眼所见，掌门和守寂大打出手，两人杀红了眼，掌门故意打翻了所有的火烛，想要同归于尽。”

“火势太大，苏音说他只能自己先跑下山，去报官救火。”

“可是等他再回来时，整座道观，都已经被熊熊烈火吞噬，烧成了一片白地。”

不可能，寻常的烛火再凶，如果没有人从中推波助澜，无人刻意泼油、引火，封门，绝不可能将一整座道观烧得干干净净。

这场火，完全就是人为，为的是毁尸灭迹！

大火后，苏音就被官府带走协查，不久就失去了音讯。

半个月后，官府贴出告示，将黑风寨土匪的罪状公之于众，可他们用命争夺的那批宝藏，却始终下落不明。

而苏音也同那批宝藏一样，彻底在三清山销声匿迹。

一直到第二个冬天，三清山上落下第一场新雪，须臾子忽然回忆起什么，他再次来到了那棵老树下。

积雪与泥土被刨开，老树下空空如也，宝藏已经被人取走。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三清观日渐壮大，万宝阁的藏品也与日俱增。几场大雪落尽后，江湖十大兵家神器之首，藏因扇，被纳入了万宝阁中。

至此，三清观名副其实，成为了天下第一道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