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不掌管道观内的账务,但在外历练了半年有余,时下的物价几何,他的心中也有数。
山下寻常农户人家,一年生计约在五两银子左右。
三清观现百余人,一年开销堪勘一万两。
八百万两,抵得上整座道观不吃不喝、上百年的花销用度。
须臾子抬眼,难以置信地望向师傅。
那位在江湖中素来以刚正不阿、节俭清廉闻名的怀安道长,此刻面如死灰,低着头,显然不愿和他对视。
“楼主。”
门口一道清脆的女声突兀地响起。
须臾子猛地回头,一道高挑的身影立于廊下,黑发高束,玄衣劲装,眉眼冷厉,一股挥之不去的杀气萦绕在周身。
苏音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睫,廊下的女子上前两步,从怀中取出一叠整齐的借据。手指一松,纸页哗啦啦落在了地上。
须臾子蹲下身,拾起了最前面的一张。
七月十五,欠汇通钱庄五万两。这是自己刚下山不久的时候。
七月二十,欠汇通钱庄十五万两。
八月二十,欠汇通钱庄一百万两。
一笔一笔,笔迹清晰,却张张触目惊心。
直到最后一张,落款是去年上元夜,一行大字刺入须臾子眼中:
共欠汇通钱庄八百万两白银,以三清观宅基地及全道观作抵。若三月内未能清偿,则整座道观归烟雨楼所有。
末尾画押处,三个赤字力透纸背
林怀安。
那是师傅在俗世的本名。
正堂内的地龙烧得正旺,室内一片暖意,他却觉得冰凉刺骨,冷汗密密麻麻浸透了内衫,附在了骨头里,后背一片阴冷。
“啪”一声,苏音一把合上素骨折扇,扇尖在檀木桌面上轻点了两下,声音渐渐冷了下去:
“今日,三月之期,已到。”
一直沉默不语的怀安掌门缓缓睁眼,面色惨淡,声音低哑:“是贫道一时着相,触犯戒律。此事和三清观无关,贫道愿用命来抵偿。”
听见师父承认,须臾子存了最后一丝侥幸的心,彻底冷了下来。
上首却传来一声嗤笑,苏音斜斜着倚靠在主位上,语气轻蔑得像不经意间将要落脚踩下一只蚂蚁:
“掌门未免太高看自己。你这条命,一文不值。”
须臾子心头一凛,瞬间明了。
苏音今日,是有备而来。
他将自己诱骗在洛阳,远离山门,又暗中设下赌局,诱骗师父深陷其中,步步为营,直到师傅走投无路。
他立刻笃定了苏音此次前来是别有所图。
须臾子上前一步,横挡在师父身前,目光冷了下来:“楼主究竟想要什么,不妨直说吧。”
苏音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
一字一顿,三个字缓缓落下:
“藏因扇。”
“绝无可能!”
苏音的话一出口,方才还面容枯槁、视死如归的怀安掌门猛地厉声呵斥,眼神瞬间变得决绝。
“藏因扇是本门至宝,绝不可流于他人之手。”
藏因扇此前被魔教偷走,折损了三清阁数十名弟子、三位长老,才拼死带回。
“老东西……”苏音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褪去,漂亮的眸子里翻涌着狠厉。
“我的耐心有限,要么交出藏因扇,欠的钱就一笔勾销。”
“要么……“他的语气陡然阴鸷,显然耐心已经消失殆尽:“我今天就一把火烧了你的道观。让整个中原武林都知道,三清观一派掌门,正道领袖,欠赌债不还!”
他话音刚落,就斜斜地扫了须臾子一眼,带着蛊惑的语气:
“劝劝你的好师父,万宝阁神兵无数,丢一把藏因扇,保住你们名门正派的名声。”
“孰轻孰重,你这个嫡传弟子,不会分不清吧?”
“藏因扇是本门秘宝,绝无可能拱手让人。”须臾子不为所动,寸步不让,“除了藏因扇,楼主若有其他求取的宝物,贫道可以代为请示。”
苏音冷笑一声:“荒谬,藏因扇是魔教退出中原时遗留之物,灵虚那个老头子运气好,让他强占了几年,何时成了三清山的秘宝?”
须臾子闻言微怔。
师父明明同他说,藏因扇由初代掌门亲手锻造而成,位列江湖十大兵器之首,一直由历代掌门守护。除了,此前被魔教夺走过一段时日,师门折损了不少人才重新夺回。
他听见怀安掌门缓缓开口:“藏因扇是我派先祖锻造的神兵。”直接否认了苏音的说法。
“砰”地一声,白瓷茶杯被狠狠地砸在了青砖地上,苏音的耐心完全被耗尽,“阿姚。”
苏音一声冷喝,两道身影同时暴起。
阿姚身形鬼魅,寒光闪过,刀尖已抵至怀安掌门的背后。
而同一刹那,须臾子也对准了苏音的胸口要害,掌心凝气,凌厉如山。
四目相对,一触即发。
苏音怒极反笑,“陈林哥哥,你想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