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方才她昏睡时,钱袋子就摆在桌子上,两人却分文不取,反而一直在身旁守护,可见并非谋财害命之徒。
这一路的逃亡过程中,她听见追捕自己的人,屡次提及他们“楼主”的心狠手辣,也许今日那位持扇的老板就是他们口中的“楼主”。
这两位江湖人士在目睹了楼主的恶行后,能够安然无恙待到现在,想必也有几分真本事,让这位楼主有几分忌惮。
况且……从前先生常说,江湖儿女多侠肝义胆,她想赌一次,周淇觉得自己不会输。
毕竟,除了这条命,自己也没什么可输的了。
周淇斟酌再三,轻声开口“我父亲周含山,生前曾任前任幽州刺史。”
周含山?谢逐星眉头一皱,总觉得这三个字听起来有些莫名的熟悉。
周淇接着开口:“父亲前年感染风寒去世,母亲因为伤心过度,不久也……”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亲人的相继离世对周淇来说是巨大的打击,可是自己始终相信,父亲的死,不是意外。
“父母离世后,我依旧住在刺史府内,因为继任刺史之职的人,是我的叔父周怀玉,也就是我父亲的亲生兄弟。”
江羡鱼察觉出异常,周大人是武将出身,她前年路过幽州时,还曾见过一面,正值壮年,身体硬朗,并不是体弱多病之人,怎么会这么轻易,轻易地被一场风寒夺去了性命。
偏偏那么巧,周大人刚离世,朝廷就能下令,让他弟弟继任了职位。
“叔父待我很好,如同父亲一般,但是我却始终不能相信,父亲的离世是意外。”
周淇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旁的江羡鱼看着此时的她,仿佛看见了从前的自己,刚刚发现师父遗书,那个痛哭不已的自己。
她忍不住伸手将周淇揽到了怀里,仿佛这样就是轻轻拥抱到了过去的自己。
周淇忍不住往她的怀里蹭了蹭,声音哽咽,“姐姐。”
谢逐星看着把周淇抱在怀里的江羡鱼,忍不住想起临行前,福叔提及她,夸她心善,值得信赖。他的眸子暗了几分,确实是心善,对除了他以外的人,都有副菩萨心肠。
“我假装相信了父亲是病逝,暗地前往叔父的书房寻找线索。”她平复了情绪,语气平缓下来,“父亲为人正直,无缘无故叔父没有害他的理由,有可能是发现了叔父犯罪的证据。”周淇现在这幅模样,倒是有两分周含山在世时的气度。
“去年,我终于在叔父的书房内发现了一处暗格,里面藏有一本账本,记录了叔父同长安一位大人频繁的往来,还有……”周淇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气,才低声开口,“里面还提及了同燕国的往来。”
“燕国?”江羡鱼惊呼出声,私通敌国,若是真的,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周淇点点头:“没错。”
“我虽然没有找到父亲被叔父谋害的直接证件,但是直觉告诉我,父亲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些,才被灭口。”
谢逐星垂眸思索,“所以你把那本账簿带了出来,遭到追杀,而苏音方才又将它拿了回去?”
“苏音?”周淇茫然出声。
“就是刚刚那个假老板。”江羡鱼解释道。
原来那个容貌艳丽,存在感极强的男子,叫做苏音。
周淇笑了一下,眼底透出几分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人的狡黠:“我孤立无援,凭借自己根本无法把账本里的内容公之于众。所以这一年来,叔父不在的夜晚,我都会偷偷溜去书房,将上面的内容,一字一句背下来。”
父亲去世后的那个夜晚,小小的周淇仿佛一下子长大成人。她死死地保守着同母亲约定好的秘密,女扮男装,白日里依旧作为周家的嫡长子生活在刺史府内,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没心没肺的模样,仿佛只要她依旧在刺史府里做她的“大少爷”,高堂上坐的是谁,她都不在意。
可每个深夜,她都蜷缩在书房的同一扇窗户下,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地躲开门外巡逻的家丁,借着窗外的月光,一页一页、一字一句,背诵着那些她尚且无法全然读懂的文字。
她执拗地相信,这些被叔父隐藏起来、甚至时常有所增添的秘密账簿,就是导致父母离开她的元凶。
“我自幼顽劣,不喜读书,在叔父看来,一直都是大字不识几个的蠢货”周淇自嘲地笑出声,“这次,他还以为我是不想接受他安排的婚事,赌气偷了他书房里许多值钱的宝贝,顺带拿走了账簿。”
江羡鱼恍然大悟,怪不得苏音并没有要周淇的性命,看来这位继任的周大人,还不知晓周淇已经发现了他的秘密,只当周淇是闹少爷脾气,不想成婚。
“那你为何要来朔方?”谢逐星开口出声。
“我父亲在世时,同朔方的小谢将军十分熟识,我幼时也曾见过,还称呼他为‘叔父’。”周淇想到那位将军,悲伤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若是那位将军还念着同父亲往日的情分,或许谢府愿意暂时收留我,我再做长久的打算。”
“哦……”江羡鱼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对面的谢逐星,不知道这位叔父对半路上冒出来的表侄子,作何反应。
一大一小两双眼睛望着,谢逐星清了清嗓子,“先洗洗脸再说。”
周淇迷惑地摸了摸脸,指腹上赫然一抹墨色。
一定是苏音!
周淇暗暗咬牙,除了苏音,这间客栈里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会做这么幼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