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已过，日头逐渐偏西，午后赤橙的暖阳缓缓褪成几缕淡淡的浅金，空中的流云被晕染开，泛着金色的光芒。

林间青松梢头还残留着薄薄一层雪，一阵北风吹过，清冽的霜雪气息也被卷向了溪边。

越往南走气候越暖和，接近青州的溪水，只剩溪面的最中心处还冻着一层薄冰。

岸边一道青衫正蹲下身要掬水洗脸，溪水还有些凉，冻得人手指头泛红，却也让被下了药的周淇清醒了几分。

身旁还有一黑一白两匹骏马，垂首在溪边饮水，马尾上的鬃毛随着风轻轻晃动。

江羡鱼依靠着树干，望着天边的流云发呆。午后的阳光透过林间枝叶的缝隙，洒落在残雪上，像象牙白的玉带上镶嵌了金箔点缀，光彩熠熠，晃得她微微恍惚。

“我把随身的玉佩交给他，让他先拿着回谢府避一避。”谢逐星沉思了一会后才出声，视线落回到了江羡鱼身上。

午后的暖阳刚好拂过她的脸颊，为她素净的容颜镀上了一层微弱的柔光。

她微闭着眼，像是在小憩，眉眼柔和温软，周身透着几分平日里难见的恬静。

他有些怔住，出神的片刻，恰好对上她缓缓睁开的双眸。

四目相对，一瞬间两个人都未出声。林间“簌簌”声响起，原来是一阵风穿过，吹皱了溪水，荡起一阵波澜。

“要与周公子同行？”江羡鱼打破了沉默。谢逐星身上的这块玉佩是及冠时，大哥送给他的，常年贴身佩戴，府上的人见了这枚玉佩，自然会相信周淇说的话。

只是——他们和周淇要去的方向相反。

而且周淇若是去朔方，那必然要途径幽州，可他私自偷跑出来，自然不会有路引，若是不慎在出城时被官兵查到，只怕很快就会被上报到那位幽州刺史的耳朵里……

“嗯。”谢逐星显然也想到了这处要害，若想避开幽州，那就只能绕行了。

“先带他去青州。”谢逐星略微沉吟片刻，随后做下了决断。

他记得自己书房里堆放的信件中，曾经和青州巡抚李慈有频繁的书信往来，想来失忆前同这位巡抚私交甚笃。

带着周淇先绕道青州，托李玄心暂办一份假路引，有了路引就有了身份，只需要派一个身手好的侍卫安全护送他回到朔方就行。

江羡鱼轻轻颔首，她忽然意识到，青州再往南，就到了她的故乡苏州。和父母已经有两年未曾见面了，也不知这次能不能抽空回家一趟。

她转头盯着谢逐星瞧，他的气息依旧孱弱，丹田内力时有时无，失忆之症到现在都毫无起色。罢了，眼下还是先去找师弟，给他医治要紧。

周淇整理妥当后走了过来，听见江羡鱼柔声问她，“小周公子，你愿意同我们一起，先往青州去吗？”

周淇面露不解，疑惑开口：“诶，那不就离朔方越来越远了吗？”

谢逐星主动接话：“先去给你办出城的路引。”

“哦。”周淇恍然大悟，并没有异议。她现在大抵可以判断，眼前二人都不是普通人。

大雍朝户籍森严，一张路引需要官服层层核验，并不是平头百姓轻易就能办妥的。

况且这位谢公子，眉目间自带一股官家的威仪。哪怕对方有意收敛，言谈举止间，仍然会不经意间流露身居高位的气度。

这样的权贵，惯于发号施令，嫌少顾及旁人的感受。周淇自幼就见惯了这般姿态的人，父亲从前对叔父是如此，叔父后来待自己亦是如此。而这位谢公子，还有午间遇到的那个叫苏音的公子，分明是同一类人，高高在上地执掌生杀，说一不二，绝不会在意旁人的意愿。

周淇不由得盯向了一直跟在谢公子身旁，似乎在充当着“护卫”的江姐姐。哪怕只相处了一个时辰不到，她能感受出江姐姐心地纯善，性情刚正，一看就不会轻易屈身于权贵，受人掣肘。

她的心底泛起几分疑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缘由，将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绑在了一起同行呢？

江羡鱼恰好在这时牵着两匹马走了回来，她先朝着周淇开口，“小周公子，现下只有两匹马，怕是要委屈你，暂时同我俩共乘一骑了。”

周淇闻言，连忙甩手推辞，“不委屈，是我给谢公子和江姐姐添麻烦了才是。”

她悄悄看了谢逐星一眼，这位久居上位的人已径自翻身上马，明显不愿自己靠近，况且她自己本就是女扮男装，当然更愿意同温柔亲和的江姐姐相伴。

就是不知道江姐姐愿不愿意……犹豫了一瞬，周淇怯生生地开口：

“江姐姐，我能和你同骑一匹马吗？”

话一出口，江羡鱼还没应声，周淇却忽然感觉林间的气氛，陡然降了下来，属于上位者无形的压迫感萦绕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