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谢谦变得更加沉默,如同真正的哑巴和影子。他执行命令更加精准高效,但也更加机械,仿佛抽离了所有情感。
萧令徽似乎也并未将那日的小插曲放在心上,依旧如常地指派任务,听取回禀,语气永远是公事公办的冷淡。
只是,偶尔在谢谦汇报时,她会多看他一眼。看他低垂的眉眼,看他紧抿的薄唇,看他比以往更加死寂的神情。
她记得那日他瞬间绷紧的肌肉和几乎要冲出的姿态,也记得他后来那副如临大敌、惶恐万分的模样。
她在心里冷笑。看,这就是卑贱之人的本性,畏威而不怀德。稍给一点颜色,就敢胡思乱想;稍一敲打,就又缩回那副摇尾乞怜的模样。
也好。这样才安全。这样才听话。
她刻意忽略了心底那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失落。
朝堂上的风波并未停息。利用谢谦带回的证据,萧令徽小挫了沈墨然一下,拔掉了他一个不太重要的党羽。但这无疑激怒了沈墨然。
反击很快到来。
一份关于“掖庭罪奴管理疏漏,有损天家颜面”的奏疏被呈上,矛头直指负责内廷事务的几位官员,而这些官员,或多或少与萧令徽试图提拔的人有些关联。沈墨然更是当庭痛心疾首,言及宫规废弛,恐生大祸,要求彻查掖庭,整顿宫闱。
萧令徽知道,这是敲山震虎。沈墨然未必查到了谢谦头上,但他是在警告她,这皇宫内外,尽在他的掌握,包括那些最阴暗角落里的龌龊。她身边任何一点不合规矩的存在,都可能成为攻击她的利器。
退朝后,萧令徽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她召来谢谦。
这次不是在御书房,而是在一处更偏僻的宫苑角落,四下无人,只有呼啸的寒风。
她背对着他,声音比寒风更冷:“沈墨然要查掖庭了。”
谢谦跪在地上,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的身份,是经不起任何彻查的。一旦被翻出来,不仅是死路一条,更会坐实皇帝“任用卑贱、亵渎宫规”的罪名。
“奴婢……罪该万死。”他涩声道,“奴婢愿一力承担,绝不会牵连陛下。”
“承担?”萧令徽猛地转身,目光如冰锥刺向他,“你如何承担?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朕的过错!”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刀,精准地捅入谢谦最痛的地方。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的存在,就是她的污点。是他玷污了她。
看着他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和那双骤然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睛,萧令徽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尖锐的疼。但帝王的理智和愤怒很快压过了这丝莫名的情绪。
“从今日起,没有朕的指令,你不准再出现在任何人面前。给朕彻底消失,藏好你的尾巴。”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若被沈墨然的人发现,你知道该怎么做。”
怎么做?无非是死,而且是无声无息地死,绝不能留下任何指向她的证据。
谢谦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空洞而绝望:“奴婢……明白。若真有那一日,奴婢会自我了断,绝不会让陛下清誉有损。”
萧令徽袖中的手猛地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看着他卑微匍匐的身影,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硬下心肠,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寒风卷起枯枝上的积雪,扑打在谢谦身上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他心中的万分之一冷。
他维持着叩首的姿势,久久未动。
原来,他连做她影子的资格,都如此岌岌可危。
他唯一的用处,就是在必要时,彻底消失,如同从未存在过。
这就是他注定的结局。他早已知道,只是当它如此赤裸裸地被揭开时,还是痛得难以呼吸。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眼中是一片死寂的荒芜。
心狱已成,永无出期。
谢谦“消失”了。
他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彻底隐匿于宫廷庞大的阴影体系之中。只有最核心的几名心腹知晓他依旧在执行着某些极其隐秘的任务,传递消息的方式也变得更为迂回和谨慎。萧令徽再也没有在深夜的御书房或暖阁里见到那个沉默跪伏的身影。
这种“不存在”的存在,反而让萧令徽心头时常萦绕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有时批阅奏折到深夜,她会下意识地瞥向某个角落,那里空空如也,只有烛火拉长的、摇曳的影子。她烦躁地撂下笔,将这归因于习惯被打破的不适。
沈墨然对掖庭的“整顿”雷声大雨点小,最终揪出几个无关紧要的管事太监作了替罪羊,便不了了之。但萧令徽和她的核心圈子都清楚,这只是一次警告,下一次,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边境突发急报,一伙流寇屡屡犯边,烧杀抢掠,当地守军剿匪不利,反而损兵折将,民怨沸腾。奏报被沈墨然的人有意无意地压了几天,才呈到御前,已然成了必须即刻处理的烫手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