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又是一番唇枪舌剑。主战派和主和派争执不下,实则背后是权力和资源的博弈。沈墨然一系力主派遣其麾下将领前往,意图进一步掌控边军。
萧令徽心知肚明,绝不能让他们得逞。但她在军中根基太浅,无人可用。
僵持之际,一名平日里并不起眼的御史,忽然出列,呈上了一份详实的奏疏,不仅分析了流寇的构成、习性、活动规律,还附上了一份极为大胆的剿匪方略——以小股精锐奇袭为主,辅以离间分化,而非劳民伤财的大军征讨。奏疏最后,还隐晦地指出当地守军与流寇或有暧昧,需派绝对忠诚可靠之人前往,方能奏效。
这奏疏写得极有水平,既解决了实际问题,又暗中迎合了萧令徽不欲沈墨然势力扩张的心思。
沈墨然眼神锐利地扫过那名御史,又看向御座上似乎也在惊讶的萧令徽,心中疑窦丛生。这绝非那个庸碌御史的手笔。
萧令徽压下心中波澜,立刻抓住机会,力排众议,采纳了此策,并任命了一名她暗中考察许久、出身寒门但颇有将略的年轻将领为主将。同时,她以“监军”、“协同查案”为名,派出了另一支完全由她直接掌控的小型队伍,明面上辅助,实则负责监督军方和调查守军与流寇勾结之事。
而谁来做这支队伍的暗中眼睛和最快的那把刀,答案不言而喻。
任务指令通过特殊渠道下达时,谢谦正在京城最混乱的南城一处地下赌坊的暗格里养伤——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但接到指令的那一刻,他没有任何犹豫,仿佛之前的冷遇和心狱从未存在。
“奴婢领旨。”
边境环境恶劣,情况复杂远超纸上谈兵。流寇凶悍狡猾,当地官场盘根错节,军中亦有败类。谢谦如同鬼魅,潜入敌营,探查情报,刺杀匪首,离间分化,甚至数次在关键时刻救下那位年轻主将和监军队伍的性命。
他行动迅捷如风,下手狠戾果决,成了边境战场上一個令人闻风丧胆的幽灵传说。但他自己也一次次游走在生死边缘,旧伤叠着新伤,最重的一次,被淬毒的箭矢擦过肩胛,险些废掉一条胳膊。
但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完成她的命令,稳固她的权位。
最后一次行动,是为了截获当地守将通寇的确凿证据。情报显示,证据藏于匪首老巢深处。谢谦带人潜入,经历惨烈厮杀,终于得手。但在撤退时,为掩护同伴携带证据先行离开,他断后阻敌,身陷重围。
冰冷的刀锋切入皮肉,温热的血飞溅而出。他感觉生命力在快速流逝,眼前阵阵发黑。拼着最后一口气,他引爆了早已准备好的火雷,巨大的爆炸和火焰暂时阻隔了追兵,他也被气浪掀飞,重重摔落在冰冷的河水里,顺流而下。
意识模糊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雪夜,看到了那双冰雪琉璃般的眼睛。
“别死在这儿……”
他不能死。证据还没送到,她的危局还未解除。
求生的本能和刻入骨髓的忠诚,支撑着他拖着残破的身躯,爬出河水,凭着惊人的意志力,一路隐匿踪迹,向着大军驻扎的方向挪动……
当浑身是血、几乎不成人形的谢谦,将那个用油布和生命护住的、染血的证据匣子,艰难地递到监军官员手中时,在场所有人无不骇然动容。
那监军官员手都在抖,打开匣子,里面是完好无损的信函和账册。
“谢……谢侍卫……”监军声音发颤。
谢谦却只是艰难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扫过那些文件,嘶哑地问:“……可……有用?”
“有用!太有用了!这是铁证!”监军连忙道。
谢谦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却只是喷出一口血沫,眼中的光迅速黯淡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消息连同证据被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
萧令徽看到证据时,手是稳的,心却在剧烈地颤抖。随证据一同送来的,还有监军密奏,详细描述了获取证据的艰难和谢谦濒死的惨状。
“……谢谦侍卫浑身浴血,伤痕遍体,深可见骨,中毒已深,气息奄奄,仍拼死护住证物……医者言,能否撑过,全凭天意……”
字字句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她猛地合上密奏,闭上眼,眼前却尽是想象中他血肉模糊的样子。
那个沉默的、卑微的、总是跪在阴影里的身影,那个被她斥责为“废物”、“污点”的人,正用最惨烈的方式,向她证明着他的“有用”和“忠诚”。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她,比面对沈墨然时更甚。
她失去了惯常的冷静,几乎是厉声对心腹内侍道:“传朕旨意!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他!用最好的药,派最好的太医!他若死了,你们统统提头来见!”
内侍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失态,连滚爬爬地下去传令。
旨意传出,萧令徽却依旧坐立难安。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道影子,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她权力基石的一部分,甚至成为了她内心深处……某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
她不能失去这把刀。
绝不能。